“我今兒個啊,是給餘叔岩餘老板捧戲……”


    見兩人都是一臉八卦,梅蘭芳輕聲笑道,“我演那捧琴的童子,那角色不用張嘴,亮亮身段就行。”


    “對啊!這個合適……不合適……太合適了!”


    聽到這個,張伯駒嘴巴禿嚕著,都不會說人話了。


    琴童這個角色,有戲份卻無戲詞,就像個書房中的花瓶兒,就是個擺設。


    梅蘭芳來當這個擺設,那真是張飛賣秤砣,人硬貨叮當,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


    但問題是,讓西施來演燒火丫頭,這西施也忒委屈了。


    可看梅蘭芳,非但沒有絲毫不忿之色,反而滿臉都是理所應當,甘之若飴,顯然是將自己當成一個禮物,來為他的恩主馮耿光賀壽。


    “我去……梅老板高義!”


    “梅老板演的是虞姬,實則有霸王之英雄氣,服了,張某人服了!”


    梅蘭芳的這一出太過漂亮,哥兒倆都有些眼紅馮耿光了,讓梅蘭芳演琴童,也不怕折壽!


    “兩位這話我可擔不起,古人報恩講個結草銜環,我這算個什麽?”


    梅蘭芳擺擺手,雲淡風輕。


    “哎呦,梅老板到了!”


    “餘老板,您的琴童到了!”


    “這不是張先生嗎?”


    “楊老板,有日子沒見了!”


    “……”


    說話間後台到了。


    還在門口,就是不停的招呼,梅蘭芳和齊如山往裏去,張伯駒卻是被一高大魁偉的漢子給攔住了。


    這是楊小樓。


    腳下有根,背後有山,穩穩當當,站那兒就像一棟小洋樓。


    楊小樓是武行的至尊,今兒卻是過來演趙雲,在《失空斬》當中,趙雲的戲份不多,勉強夠個前五。


    但除了趙雲,他不好演其他的。


    不演趙雲,他隻能演另一個武將王平。


    但楊小樓的氣場太強了,他要是演王平,往那兒一站,是要王平聽諸葛亮的,還是諸葛亮聽王平的?


    就是演趙雲,不用跟諸葛亮同框,隻要鎮守列柳城,獨當一麵。


    這個角色戲份不多,但巍峨如山,倒也不失楊小樓的身份。


    剛到後台,袁凡的腦子就快炸了。


    餘叔岩、楊小樓和梅蘭芳,號稱“三大賢”,這就兩賢了。


    演諸葛亮的餘叔岩呢?


    “走著,哥哥帶你去找餘先生!”張伯駒已經殺瘋了。


    他到了後台,就跟老鼠到了糧倉似的,滿屋子亂竄,他跟誰都熟,跟誰都能搭上幾句。


    袁凡跟著張伯駒,嘴巴就沒合攏過,隻恨自己手頭沒個相機,這麽大場麵,不能拍下來發朋友圈,暴殄天物啊!


    “張先生,您這是找什麽呐,丟錢包了?”


    哥兒倆一路左顧右盼,一個臉盤方正的男子過來打趣。


    “是蕭老板啊……”張伯駒拱拱手,鼻子湊上去聞了一下,突然大驚失色,“蕭老板您中午居然吃餃子了,還是三鮮餡兒的?”


    “哈哈,今兒小女生日,沾光吃頓好的!”這人哈哈一笑,摸摸肚子,朝裏邊兒一指,“餘老板在那邊兒,您過去吧!”


    “好咧,謝您了,明兒我去承華社訪您去!”


    張伯駒拱拱手,往裏頭走著,還跟袁凡解釋,“知道這麽多角兒,平時都是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今兒為什麽沒打起來麽?”


    “怎麽著,就因為這蕭老板?”袁凡扭頭,看了一眼那吃三鮮餡兒餃子的主。


    “對嘍,那是蕭長華,打光緒三十年起,他就在富連成當總教習,到今年整二十年!”


    張伯駒伸手劃拉一下,“京城梨園行,資曆稍淺一點的,那八年大獄,都是他手裏蹲出來的,有他這牢頭在這兒,就像是一秤砣,穩穩地壓著台麵,誰敢在他跟前紮刺兒?”


    唱戲是個苦行當,有句話叫“家有半鬥糧,不進梨園行”,這不是說笑的。


    就說一宗,如今的伶人都要能夠“兩下鍋”,一個是梆子,一個是皮黃,必須都拿得起來,這口飯才吃得踏實。


    但這可是不易。


    別看都是唱戲,但唱法不同,各有講究。


    唱梆子調門高,唱皮黃調門低,兩者的發聲方法大相徑庭。


    伶人不但要將嗓子練得高如行雲,還要練得低似流水,既不劈又不咽,能伸能縮。


    要到“兩下鍋”的火候,伶人不知要花多少功夫,吃多少苦頭。


    這麽說吧,“打出的戲子摔出的坯”,學戲的孩子,一年到頭,從頭到腳,身上就沒斷過血跡,沒誰身上不是一身傷疤。


    像這般坐科學戲,要熬整整八年時間,行裏管這叫做“八年大獄”。


    八年大獄?


    這都堪比協和醫學院了,想想那場景,袁凡打了個冷戰,又聽張伯駒道,“蕭老板是八年大獄的牢頭不假,但這人真是個善人,義薄雲天的善人!”


    “這話怎麽說?就說他吃頓餃子當過年?”袁凡笑道。


    在他看來,齊白石那老頭就夠摳門了,不曾想今兒又碰到個蕭長華,這麽大個角兒,應當不缺錢吧?


    “蕭老板的摳,是行裏有名的,他摳到嘛地步呢,他一天下來,就吃一顆白菜!”


    張伯駒伸手,朝空氣裏豎著劈一下,橫著來一下,“一顆大白菜兩刀四爿,他一頓吃個四分之一,餐餐都是窩頭就白菜。”


    我去!


    袁凡倒吸了一口白菜,“他這麽大個角兒,能缺這一口吃食?”


    “蕭老板的段位,固然比不上三大賢,但也不弱,哪能缺口吃食!”


    張伯駒露出佩服之色,“他不缺錢,他的錢全給別人花了,就因為這個,行裏的人,才這麽服他啊!”


    這年頭唱戲的有錢不假,但那是隻看到了那些個出挑的。


    但這麽多唱戲的,又有幾個能唱出頭呢?


    台上一出戲,就這麽幾個角兒,其餘的都是打旗子翻跟頭的小龍套,一出戲唱完,臉都不露,聲都不出。


    這些個苦哈哈,窮得叮當響,大多死了之後,連片葬身之地都沒有。


    蕭長華便掏空了大半身家,買了幾處義地,讓那些苦哈哈能入土為安。


    還有那唱戲的苦哈哈,家裏死了老人,辦不了事兒,咋辦?


    到蕭長華那兒,磕一個頭報喪,都不用人開口,蕭長華便一邊開箱子取錢,一邊問人家,“您估摸著,大概得多少錢,才能把事辦了哇?”


    這就是蕭長華,瞧著是牢頭,其實是菩薩。


    “伯駒,您在那邊兒嘀咕啥呢?”


    張伯駒正在巴拉巴拉,前邊兒一人對著鏡子勾臉,背對著都沒回頭,便開口問道。


    “哎呦喂,餘先生,您怎麽擱這角落裏來了,讓我這一通好找!”


    張伯駒止住了話頭,拉著袁凡上前,“今兒是您的大戲,我帶一哥們兒給您捧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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