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恕我眼拙,這位朋友怎麽稱呼?”


    餘叔岩趕緊起身,他正在打扮,沒功夫分神,沒注意張伯駒身邊還有一人。


    張伯駒人頭熟,還跟他學戲,隨便一點兒無所謂,但袁凡來捧場,他還大喇喇地坐著,就不像話了。


    袁凡趕緊止住,“餘先生,您甲胄在身,咱就不拘小節了!”


    餘叔岩又坐了下去,張伯駒瞧著比餘叔岩還興奮,“餘先生,今兒趙雲可是楊老板,您壓得住嗎?”


    楊小樓也算張伯駒的朋友,但他和餘叔岩的關係非比尋常,還是有個親疏之別。


    “瞧您這話說的,楊老板那是前輩,他成名的時候,我還在蹲那八年大獄呢,我怎麽壓得住他?”


    袁凡聽著一笑,餘叔岩這話聽著謙遜,裏頭也埋著骨頭。


    他服的是楊小樓的資曆,可沒往能耐上帶半個字兒,誰的能耐大,還得上台聽彩!


    “餘老板,我這兒還有點含糊,想跟您對對!”


    三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演王平的跑了過來,這位已經扮上了,聲音年輕,聽著似乎有點兒緊張。


    “連良,這是張伯駒張先生,袁凡袁先生,你過來見個禮吧!”餘叔岩沒說戲,先給他引薦了金主。


    “哎呦,張先生,袁先生,對不住對不住,我眼拙……”今天場麵太大,年輕的王平有些亂了方寸。


    張伯駒哈哈一笑,不以為意,“你是玉華社的馬連良馬老板,我看過你的《南陽關》,演得好伍雲召!”


    “哪裏哪裏,您抬舉!”馬連良心中一喜,緊張感一下就去了大半。


    瞧著還有些青澀的馬連良,袁凡心中一樂,得,這兒還埋著個彩蛋。


    幾人在這邊兒說話,外頭突然一陣嘈雜,好像是一位姓諸的角兒出了什麽狀況。


    “諸老板,您不礙事兒吧?”


    “哪能不礙事兒,臉都白了,汗珠子比黃豆還大了,來,到風扇下歇會兒!”


    “我沒事兒,咬咬牙就過去了……”


    “那誰,趕緊去前邊兒,把馮六爺請來!”


    “諸茹香諸老板?”餘叔岩這會兒拾掇得差不多了,將髯口一放,“走,過去瞧瞧!”


    他這一動,幾人趕緊跟上。


    循聲到了外頭,隻見那諸茹香躺在風扇下邊兒,臉上的油彩都擋不住底下的煞白,不一會兒,身下就濕了一片,這是疼的。


    “借過借過……”


    不多一會兒,馮耿光帶人急吼吼地趕過來,後頭一人背著藥囊,他準備得極為充分,連大夫都備好了。


    見馮耿光過來,諸茹香艱難地抬抬身子,“六爺,對不住,您的好日子,我還給您添亂……”


    “諸老板,您說這話,是打我臉呐!”馮耿光摁住諸茹香,回頭道,“施大夫,勞您給把把脈,看礙不礙事兒?”


    屋內有不少人認得這位大夫,是號稱神醫的施今墨,在絨線胡同開了一間尚醫堂,活人無數。


    施今墨如今四十多歲,頷下三縷長髯,賣相極佳。


    他氣定神閑地伸出三根手指,往諸茹香的手腕上一搭,“諸老板中午吃什麽了?”


    施今墨一邊問話,一邊抬起手來,掀開戲服的下擺,輕輕一按。


    “把……把子肉!”諸茹香疼得一哆嗦,嘶聲道。


    “嗯!”施今墨從藥囊中取出一粒藥丸,塞進諸茹香嘴裏,“諸老板這是腸癰,沒有大礙,但來得急切。”


    腸癰?


    袁凡想了想,應該就是急性闌尾炎,看這模樣是沒跑了。


    施今墨回頭向馮耿光道,“這病中醫能治,但見效慢了一點,西醫動手術更快一些!”


    馮耿光看向諸茹香,看他的意思,諸茹香想了想,“西醫吧,有幾出戲耽誤不得。”


    馮耿光拍手道,“行,那咱就西醫!”


    事不宜遲,兩人抬著擔架進來,諸茹香遲疑道,“六爺,都快敲鑼了,要不我忍一忍吧……”


    “這哪行!”


    馮耿光眼底閃過一抹焦慮,卻是大聲笑道,“您就安心養病,這台戲肯定能成!”


    諸茹香歉然看了屋內同仁一眼,不再說話,馮耿光送到門口,看擔架出去了,轉身回來,沉凝的氣度不見了,心急火燎地道,“諸位老板,司馬昭不見了,有什麽法子補上?”


    諸茹香的角兒就是司馬昭。


    諸茹香出身梨園世家,他祖父叫諸秋芬,是供奉清宮的昆旦名伶,最拿手的是《奇雙會》,他演李桂枝。


    諸秋芬的李桂枝出神入化,被時人稱作“諸桂枝”。


    諸茹香家學淵源,生旦皆能,雖然遠不及餘叔岩楊小樓,但在“裏子”伶人當中,算得上是頂級的。


    他也是點兒背,剛從上海演出回來,便過來趕今天這出戲,演的是司馬昭,不曾想卻突發急病。


    司馬昭的戲份不多,但也不是誰都能頂上的,尤其是今天這場麵,不是那又工又穩的頂級“裏子”,被那些名家的氣勢一衝,當場就得崩掉。


    能頂諸茹香的人當然有,可現在都要開鑼了,緩不濟急,到哪兒踅摸去?


    “六爺,要不我來這司馬昭!”梅蘭芳上來,自告奮勇。


    眾人眼睛一亮,這倒是個主意。


    屋裏是一個蘿卜一個坑,梅蘭芳演司馬昭,再找個有身段的龍套演琴童,這恐怕是救場的唯一辦法了。


    “這哪兒行!”馮耿光臉色一沉,斷然拒絕。


    開玩笑,讓梅蘭芳演琴童已經夠委屈了,但那委屈歸委屈,對梅蘭芳本身並無大礙。


    司馬昭可不同了,那是正兒八經的小生!


    梅蘭芳平時雖然有所涉獵,但他畢竟不精,平時在私下裏湊個趣兒還行,上台一比劃,尤其是在這個神仙場合,肯定露怯。


    梅蘭芳要是演砸了司馬昭,明天的報紙頭條一準兒爆火,那不是砸了角色,那是砸了招牌,砸了飯碗。


    可不讓梅蘭芳上,還能咋辦呢?


    偌大的後台,一個個的,眉頭全都打結了,臉拉得足有二尺長。


    “我說,這區區小事兒,至於愁眉苦臉嗎?”


    張伯駒哈哈一笑,拍拍胸脯道,“六爺,諸位,看看小生如何?”


    “伯駒?”餘叔岩有些驚喜。


    他其實早就想著了,張伯駒跟他學戲,能耐如何,他比誰都清楚。


    讓他演司馬懿肯定是不成,但讓他演個司馬昭,手把手攥,不會比諸茹香差多少。


    不過他不能提,也不敢提。


    登台唱戲是下九流的事兒,公子哥兒玩票歸玩票,除非他自個兒樂意,上去玩一把。


    張伯駒瞧重餘叔岩不假,但餘叔岩不能蹬鼻子上臉,不知道輕重。


    馮耿光一下愣住了,他是真沒想到,“伯駒,這不合適……”


    “嘛合適不合適的,玩兒嘛!”


    張伯駒甩了甩胳膊,咧嘴笑道,“前兩天正在跟餘先生學甩臂,沒想到今兒就派上用場了,正好助這一臂之力!”


    “伯駒這話我可以證明,他那臂甩得是真不錯,跟沒了似的!”餘叔岩在旁邊作證,一本正經的。


    餘叔岩平時很少說笑,猛不迭來這麽一句,屋裏頓時歡聲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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