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知道一月多少錢?”


    張伯駒摸摸鼻子,鹽業銀行三樓壓根兒就沒往外租,好吧,就是對外出租,他也不定知道租金多少。


    “這樣吧,都是朋友,就這麽點兒錢,就不值當說。”


    張伯駒眼珠子一轉,想出一主意,“第一年的租金算我的,算我入股您那公司,給多少股份合適,您看著辦!”


    錢湧眼睛一亮,這行!


    張伯駒這主意,一來不用他出錢,二來這就不算碰瓷兒,而是真的跟鹽業銀行有了關聯。


    張伯駒也不虧,三樓那房空幾年了,空著也是空著,多少算是一筆投資。


    兩人對視,哈哈一笑,擊了一下掌。


    這時,銀行業務人員過來,將一張九萬的支票給了李文熙,給袁凡的卻是一疊一百元的票子。


    袁凡將票子甩了兩下,隨手往兜裏一揣,似乎揣進了一疊王八蛋。


    李文熙嘿嘿一笑,起身回了醫館。


    事兒辦完了,錢湧並沒有離開,而是跟人上了三樓,趁熱打鐵,熟悉地形。


    他走路的姿態都有些搖晃,沒個七八兩喝不成這樣,他以後也是有組織的人了,有點兒上頭。


    張伯駒不緊不慢地帶著袁凡出了銀行,上了車,往英租界駛去。


    “耶穌愛我萬不錯,因有聖書告訴我。


    主耶穌喜愛小孩,世上小孩主喜愛。”


    一陣風琴聲傳來,有個女聲帶著一群小孩兒唱著歌兒。


    汽車的速度更慢了一些,張伯駒有些複雜地向左邊看了看。


    那是一所英吉利的教會孤兒院。


    這條路官名叫威靈頓路,因為這家孤兒院,所以更多人叫它孤兒院路。


    袁凡瞟了張伯駒一眼,見他有些鬱鬱之色,心裏大概有些揣度。


    張伯駒今年虛歲二十六了,成親有了七八年,但一直沒有子嗣,聽到小孩兒唱歌,難免有些想法。


    他常年不著家,未必就沒有這個原因。


    “伯駒兄,天地自有緣法,青山不礙白雲飛啊!”袁凡勸慰一句。


    張伯駒笑了笑,有些意興闌珊,“這種事兒,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吧!”


    張伯駒頗為有些認命,他本身並不是他爹張鎮芳的親生兒子。


    張鎮芳子嗣艱難,膝下並無所出,剛好弟弟張錦芳兒女興旺,便從張錦芳那兒過繼了一雙兒女,便是張伯駒兄妹。


    現在輪到張伯駒了,他又子嗣艱難,所以他感歎不可奈何,安之若命,這是《莊子》的話。


    “嗬嗬,伯駒兄,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您的緣法,也不遠了!”袁凡嗬嗬一笑,也拿《莊子》回應。


    張伯駒身子一僵,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如石。


    “砰!”


    過了一霎,他猛地往後一仰,後腦勺磕車門上,疼得他直咧咧,噝!


    “了凡,你說的是特麽真的?”


    張大少這會兒什麽風度都不見了,抓著袁凡的手臂,眼眶發紅,低聲吼道。


    “我說的肯定是特麽真的,了凡出品,必屬精品。”袁凡看了看車窗外頭,回頭笑道,“放心吧,是個男丁!”


    汽車“嘎吱”刹住,張府到了。


    袁凡推開車門,準備下車,腿都出去一條了,第二條卻出不去。


    張伯駒死死拽住袁凡的衣襟,咬牙切齒地問道,“說!啥時候?”


    袁凡沒想到張伯駒還有這一麵,身上的綢布被拽得“嗤嗤”發響,得虧這是瑞蚨祥的布料,寧波紅幫裁縫的手藝,不然自己就得光著膀子,來個王佐甩臂。


    “伯駒兄,每臨大事有靜氣,稍安勿躁。”袁凡把邁出去的那條腿又收了回來,笑著伸出三根手指,“大器之成,還有三年。”


    “三年……三年好啊,三年!”張伯駒像個祥林嫂似的,一路碎碎念叨著,帶袁凡進了家門。


    四年之後,他三十,小娃周歲。


    堂會必須再排場一點兒,得來個真正的蟠桃會,不唱他個三天三夜不算盡興。


    張伯駒家說起來比袁凡的新宅還要大,隻是地段不如,設計也不如。


    灰色的牆麵,紅紅的頂子,典型的英倫風,但也就這樣了,半點特色都沒有。


    “媽媽,這兒是哪兒啊?”


    “這兒是姑媽家,知道姑媽是誰嗎?”


    “知道,姑媽是父親的姐姐!”


    “謔,這都知道了,煐子真聰明!”


    “……”


    還在門口,就聽到一個清脆的童聲,跟兩個女人說話。


    張伯駒帶著袁凡進來,那兩個女人趕緊起身迎了上來。


    “伯駒回來了,這位貴客是?”


    一人上來做勢幫張伯駒撣塵,被他攔住了,“這是袁了凡,跟袁進南也是好朋友,大家都不是外人。”


    他看著那個女人道,“素瓊什麽時候來的津門,這次玩幾天?”


    那女人眉宇之間積結著鬱氣,“這次來津,就不走了,伯駒,你以後別叫我素瓊了,我改名兒了,叫我逸梵。”


    她身邊倚著一個三四歲的小丫頭,“煐子,叫姑父!”


    張伯駒怔了一怔,“逸梵”可不是什麽好名兒,一聽就有李叔同的味兒。


    不過人家家事,他夫人好說,他不好問,和那小姑娘說了兩句,便拉著袁凡去了書房。


    袁凡跟張夫人打了個招呼,跟著張伯駒上樓。


    張伯駒這位夫人李月娥,是張鎮芳早早便給他定下的,來頭很大,是李鴻章李中堂的孫女。


    那位“素瓊”姓黃,是長江水師提督黃翼升的孫女,嫁的夫婿,是李鴻章的外孫張廷重。


    張伯駒夫人李月娥,是張廷重的表姐。


    哦?袁凡掉頭看了看那個小丫頭,敢情,這就是張愛玲?


    這小丫頭粉嫩粉嫩的,看著還成,沒那麽生人勿近啊!


    張伯駒帶著袁凡,直奔了書房。


    他的書房,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是戲房。


    迎麵杵著一身諸葛亮的戲服,這是《失空斬》的造型,牆上掛著臉譜,刊著黑白照片,都是戲。


    除了自己的,就是餘叔岩的,楊小樓的也有,不多。


    也就是窗下擺了一張琴案,上麵還有一張雷公琴,多少有兩分書卷氣。


    “伯駒兄,知道的您這是書房,不知道的您這是後台啊。”


    袁凡不拿自己當外人,抽了一張椅子坐下,張伯駒嘿嘿一笑,他本來就是玩票的,玩古董,那還是不久前在麻線胡同,受了某人的毒害。


    他從抽屜裏翻出來一幅小品,“瞧瞧,趙孟頫的《乞米帖》,一旗人大爺揭不開鍋了,拿這物件兒出手乞米。”


    “乞米帖?”袁凡眼睛一亮,接了過來,“您瞧著怎麽樣?”


    “嗨!”張伯駒一拍大腿,“我瞧著挺像,趙孟頫那味兒十足十,不過我就是一棒槌,所以才請你幫我掌掌眼。”


    袁凡輕柔地展開,手上的勁兒都收著,不敢重了一分,這紙色深赭,用茶葉泡不出來,是蒙元之時的老紙,年頭是到了。


    展開一看,是用薛濤花箋寫的一封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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