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頫緣中乏錢,幹煩貴體。薪水之資,告乞情望於某處,撥拾伍錠……甚望甚望!


    孟頫第中雖絕糧,千弗遲誤,足見厚意……孟頫頓首。”


    看著書信,一股窮困之氣撲麵而來。


    在信裏邊,趙孟頫家中已經斷糧了,萬般無奈跟朋友借錢,言語之間,什麽含蓄,什麽委婉,全都扔到了九霄雲外。


    他是怎麽直白怎麽來,生怕人家看不懂,有什麽誤會。


    一封書信,隻有一個字兒,錢!


    兄弟,我已經扛不住了,請你趕緊搞錢來,千萬不要遲誤,要是晚了那麽幾天,很可能飯錢就變成吊喪隨禮了!


    老趙這是半點體麵都不要了啊!


    袁凡眼中浮現無數畫麵,不免有些感傷。


    讀書人活著,就是活張麵皮,一個“禮”字比天還大,到了“乞米”的這步田地,活著,也就是活著了。


    “了凡,怎麽樣,真嗎?”張伯駒才不去管趙孟頫餓不餓肚皮,急聲問道。


    “這個……”袁凡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說道,“伯駒兄,您這東西,怕是吃了藥了!”


    吃藥是古董行的套話,意思是走了眼買了贗品,張伯駒一聽就急了,倒不是錢的事兒,這可是他的第一次!


    “怎麽會?”


    他接過那《乞米帖》,又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這結構,這筆法,這氣韻,活脫脫就是趙孟頫啊!”


    沒錯,張伯駒在古董行是菜鳥,但他書法可是練了二十年!


    他在二王入門之後,主攻的就是趙孟頫,這也是他為嘛入手這幅字的緣由。


    要說別的他還含糊,可說到這個,他可是沒這麽好糊弄的。


    袁凡不知道該怎麽比喻,稍作沉吟,起身走到那身諸葛亮的戲服前頭,“伯駒兄,您唱失空斬,扮上諸葛亮,那唱腔,那身段,那神韻,不也是活脫脫的餘老板嗎?”


    “這字兒,是仿的?”


    袁凡這個比喻很貼切,張伯駒一下就懂了,“我學餘叔岩學得像,那是多少年兒功夫,這位學趙孟頫學成這樣,那得是多少年的功夫?”


    “多少年?伯駒兄您是舍不得講啊!”袁凡嗬嗬一笑,“人家那是一輩子的功夫!”


    一輩子?


    張伯駒愣了一下,突然大喜道,“你是說,這是管夫人的手筆?”


    袁凡有些唏噓,“不錯,學趙孟頫能學到這份兒上的,隻能是管夫人了。”


    古董行的造假,分為有心和無心。


    那些個有心造假的,像京城的“後門造”,津門的“鼓樓造”,高手層出不窮,尤其是像陳半手這類的,更是天賦奇才。


    但他們的玩意兒,還不算可怕。


    他們造出來的物件兒,多少都有跡可尋。


    有跡,就是因為他們“有心”。


    最可怕的,是那些無心造假的。


    那是些什麽人呢?


    有學生學老師的,有兒子學老子的,有媳婦兒學丈夫的。


    這是一種精神圖騰式的複刻,從少到老,從生到死。


    兒子學老子,最有名的是歐陽通學他爹歐陽詢,媳婦兒學老公,最有名的就屬管夫人學趙孟頫了。


    管夫人和趙孟頫伉儷情深,耳鬢廝磨幾十年,得到趙孟頫的口傳心授,對他的筆法習慣都了如指掌,實在是得了趙孟頫的神髓。


    她仿的趙孟頫,像到了什麽地步呢?


    最起碼,以董其昌這樣的眼力,都瞧不出來。


    董其昌將管夫人比作王羲之的老師衛夫人,說她的字兒跟趙孟頫的放在一塊,“殆不可辨同異”。


    張伯駒低頭又看了兩遍,腦袋抬起來,嘿嘿一笑,“了凡,董其昌是明代一代大家,他的眼力可是一絕……”


    他說話說一半含一半,袁凡聽出意思來了,這是不服氣。


    前有董其昌都瞧不出來,後有俺張伯駒也瞧不出來,你就能瞧出來?


    給我個理由先。


    “這幅字兒,粗看是真沒毛病,點畫之間,柔和婉麗,風流俊朗,全是鬆雪之風。但這都是尋常筆畫,真到了長劃就有些露怯了。”


    袁凡指了兩處,一處是“戴”字的長戈,一處是第二個“中”字的懸針長豎。


    “管夫人到底是女人,脂粉氣太重,筆力不夠,筆毫行到中段就弱了啊!”


    這層窗戶紙一捅破,張伯駒再度一看,果然看出不同的味兒來了。


    他起身繞到袁凡的側麵,貼上去瞧了瞧,這眼珠子瞧著也沒嘛區別,不見有倆瞳孔啊?


    買了個半假不假的假貨,張伯駒非但不見頹喪,反而笑得嘴都合不攏了,樂滋滋地品著這《乞米帖》,好似比收到真趙孟頫還要高興。


    世人都道趙孟頫管夫人是神仙眷侶,其實他們兩口子也是窮得鈴兒響叮當了。


    用趙孟頫的話說,“入元後,田產頗廢,家事甚貧。”


    家裏揭不開鍋了,趙孟頫又沒其它本事,就隻好賣字為生。


    但這實在是憋屈,趙孟頫原本是趙宋宗室,寫字就是為了玩兒,你現在讓他去賣?


    被逼得彎腰的趙孟頫,自然就有脾氣。


    有一天,趙孟頫正在午睡,門子進來說,有兩個自稱居士的道士求見。


    趙孟頫床氣一來,火冒三丈,“居士居士,是香山居士呢,還是東坡居士?這是什麽世道,是個人就敢叫居士!”


    關鍵時刻就能看出來,娶一個好媳婦兒的重要性了。


    看自家老趙有點不像話,管夫人立馬出來調教,“相公別鬧,寫字就有錢了,有錢就可以買柴米油鹽醬醋茶了。”


    管夫人那可是大才女,神仙姐姐,說話想來一定也沾著仙氣。


    嗬嗬,想多了,同樣也是人間煙火。


    也是,神仙姐姐也是碳水化合物,也要吃飯睡覺,指不定也說夢話打呼嚕。


    被媳婦兒哄了半天的趙孟頫,終於接見了兩位無名的牛鼻子老道,當然,臉色也還是不太友好。


    直到道士從袖子裏掏出十錠錢鈔來,老趙臉上總算是多雲轉晴了,高聲吩咐下人,“將茶來與居士喫!”


    能夠讓趙孟頫表演一把川劇變臉,可以想見這筆錢應該夠買很多物事喫。


    “說實話,趙孟頫這日子,是過得慘了點兒,但紅袖添香,一個寫字,一個摹書,嘖嘖………欸!管夫人啊!”


    張伯駒小心翼翼地將字帖收好,仰天長歎。


    看他這副做派,袁凡有些想笑,又有些可憐他那媳婦兒李氏。


    攤上這麽個不靠譜的玩意兒,想來也是前輩子造了孽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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