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份報!”


    “好咧!您的報,四個銅子兒!”


    袁凡吃著早餐,讓小滿出來買了份報,眼睛往頭條上一瞟,“呸!”


    “一衣帶水友好鄰邦,一方有難八方支援!”


    寫的都是嘛狗屁玩意兒,署名竟然是段祺瑞。


    不出袁凡所料,倭國大地震的消息傳出之後,真是往糞坑中扔了一個二踢腳,不但蒼蠅來了,連潛水的蛆都炸出來了。


    報紙翻過來,便是夏壽田的雄文,《天道昭昭報應不爽,甲午之仇旅大之恨!》


    “好文章!”袁凡逐字逐句的讀著,真是字字珠璣,他樂滋滋地給夏壽田點了個讚,“可惜不能打賞,不然高低當個盟主。”


    他看得帶勁兒,豆漿碗往桌上一頓,“啪!”


    不知咋地,他的勁兒一下使大了,瓷碗突然炸裂,碗裏的豆漿頓時如銀瓶乍破,鐵騎突出,就潑了出來。


    臥槽!


    袁凡往後一閃,卻是躲閃不及,那豆漿一點兒都沒糟踐,全都澆在長衫的肚皮處。


    大清早的,白白的一層,很容易讓人浮想聯翩。


    夥計趕緊過來收拾,卻讓袁凡擋住了。


    不應該啊,現在他的功夫已經不淺了,力道的掌控細致入微,就是像射雕裏頭那樣,做黃蓉的那道二十四橋明月夜,也不是多難的事兒。


    何至於力道失控,一下將碗給碎了?


    袁凡皺著眉頭,掐指一算,梅花易數!


    這樣無厘頭的事兒,就得請動邵康節的拿手絕活兒。


    不多時,卦象已經有了。


    下震上乾,無妄卦!


    周易六十四卦,無妄是第二十五卦,是個異卦,是下下卦。


    得了這個卦象,多會遭遇無妄之災。


    袁凡眉頭並沒解開,反而皺得更緊了。


    隻是潑了碗豆漿,可不夠資格稱為無妄之災!


    再說,梅花易數,多是算人,不是算己,這個無妄之災,可不是在自己身上。


    袁凡手指連動,繼續推演。


    無妄卦的九五爻,“無妄之疾,勿藥有喜。”


    這個爻辭的意思,是有人重病垂危,快要領盒飯了,可不要亂吃藥,就在那裏等著,自然會有人來救。


    重病垂危?


    是齊白石麽?


    袁凡很是有些困惑,他準備在早飯之後,就去齊白石家來著。


    說起來,他這次來京,就是個快遞小哥。


    幫小駒兒送東西,幫唐寶珙送東西,現在又幫齊白石送東西。


    李苦禪發了薪水了,買了兩斤十八街的麻花,又買了一頂盛錫福的絨帽,托袁凡給老師捎過來。


    可他上次看了,齊白石的劫數還早著呐,還有個十多年才來,怎麽會今兒就有無妄之災?


    袁凡琢磨一陣,也懶得想了。


    反正卦象的顯示,也不是自己的什麽親近之人,愛咋咋地吧。


    回房換過衣裳,叫上小滿,兩人出了旅館,叫上黃包車,“跨車胡同!”


    “好咧,您坐穩了!”車夫回頭伺候了一個笑臉,腳下小跑起來。


    坐在車上,袁凡揉揉太陽穴,有些頭疼。


    這是喝酒喝的。


    話說,這幾天,袁凡可沒閑著,天天串門子,到處喝大酒。


    施今墨是大夫,隻少少喝了點兒,不能算,魯迅家的那頓,開了濫觴,算是一殺。


    之後去棉花頭條胡同找林白水,見他上門,林白水熱情得都快著了,還叫來了林長民。


    閨女的證婚人來了,這能不喝?


    二殺。


    之後去了受壁胡同,本來隻是想找劉雨平扯淡,卻正好前段時間,劉家大小姐劉沅穎許了一戶好人家,棒打鴛鴦蝴蝶的大俠來了,這能不喝?


    三殺。


    之後又去了範源濂那兒,北京高師剛剛改成了北師大,請範源濂任首任校長,範源濂忙得不行,正好抓了壯丁,忙活完了,他請去喝幾杯,這能不喝?


    四殺。


    轉天馮耿光又來了,那還說嘛,喝吧。


    五殺。


    袁凡現在的功夫越來越深,但這對喝酒沒什麽卵用,該暈還得暈,該倒還得倒,該吐還得吐。


    要是修為高,喝酒就免疫了,就能敞開喝了,那呂洞賓他們這麽高的修為,怎麽還會發酒瘋,去搞人家東海龍王?


    袁凡摸著肚子,小腹好像胖了一丟丟,身材有油膩的趨勢。


    這京城不能待了,得趕緊開溜。


    不過,今兒應該沒事兒,去的是齊白石家。


    就老頭那摳搜勁兒,能招呼一碗大碗茶,就是相當給麵兒了,還想喝酒,這是想屁吃呢?


    正揉著太陽穴,跨車胡同到了。


    今兒胡同口有點意思,停著輛鋥亮的林肯轎車,門口還杵著倆勁裝的漢子,腰上鼓鼓囊囊的,還帶著家夥。


    看袁凡兩人過來,倒是沒過來阻攔,卻是有一人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這是來了什麽人物了?


    袁凡還在院中,就聽到有人在跟齊白石說話。


    “老師,我為了畫這鴿子,天天看天天琢磨,筆墨已經很精細了,自問畫得很像了,可瞧著怎麽就是不活呢?”


    “畹華,你這法子不對,要知道這畫鳥啊,形式,姿態,羽毛,顏色這些都是次要的,知道重要之處是什麽地方嗎?”


    “啊,我說越畫越不對勁兒呐,請老師指教。”


    “這畫鳥啊,是不是神氣,要看眼睛,是不是生動,要看嘴和爪子,這兩處把握好了,鳥就活了。”


    “……”


    那學生的聲音,十分清秀,雖然是平常說話,卻是一詠三歎,似有柔腸百轉。


    袁凡嗬嗬一笑,這也是熟人。


    梅蘭芳。


    他是齊白石的弟子,今兒看來沒有堂會,來這兒請益畫技來了。


    “畹華,其他人畫鳥兒,畫那飛翔的姿態,需要精細地描畫翅膀的振動,但我齊木匠畫飛鳥,卻是不動的,然而,又要在那不動之中,看出動的韻律來……咦,袁先生來了!”


    齊白石的聲音一頓,見著門口站著的袁凡,立馬息聲。


    袁凡可不是他的學生,自己的獨門心法,哪怕被他聽去一個字兒,那都是血虧。


    “白石先生,梅老板,好久不見!”


    袁凡打了個哈哈,上下打量了一下老頭,那精氣神比自己都不差,正是生兒育女的好年紀,沒毛病啊!


    他誠懇地笑道,“白石老人好生精妙的畫藝,要不要擔一個南開客座教授的擔子啊?”


    齊白石也捋著胡子,幹笑兩聲,“老朽這衰軀殘年,不堪驅馳,就辜負袁先生的一番美意了。”


    梅蘭芳湊了過來,“聽六爺說,這次袁先生幫了他好大的忙,袁先生千萬賞個薄麵,您挑個時候,容蘭芳敬您杯酒……”


    袁凡嘴裏一苦,趕緊擺手道,“別介,梅老板,君子之交淡如水,待會兒咱們找個地兒,喝杯清茶就好。”


    見袁凡的神色,不像是瞧不起自己,梅蘭芳嗬嗬一笑,連聲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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