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從小滿手中將東西拿過來,交給齊白石,“苦禪兄剛發了薪水,眼看秋風將起,就去給您買了這頂絨帽,您老試試看?”


    “苦禪這孩子,我又不缺帽兒,花這些個錢,不是浪費麽?”


    老頭嘴裏叨叨,手上摸著絨帽,一臉稀罕地戴在頭上,嘿嘿直樂,手上也不含糊,抓起一根麻花就往嘴裏塞。


    別看他年歲大了,牙齒卻跟小鏟子似的,咬的嘎嘣嘎嘣的。


    胡寶珠進來斟上大碗薑茶,袁凡挺喜歡這一口,一邊喝,一邊跟他們說起李苦禪在南開的事兒。


    “您說,苦禪他……踢足球?”


    齊白石嘴巴一癟,差點沒嗆著,轉頭問梅蘭芳,“足球是個什麽球?”


    梅蘭芳不知道怎麽解釋,“差不多是蹴鞠?”


    哦,這下明白了。


    李苦禪那娃,練過把式,到了一群先生當中,那還不是虎入羊群?


    隻是下腳千萬有個輕重,別把人家弄殘了,賠不起那錢。


    三人說著話兒,袁凡走到畫案前,上頭是梅蘭芳畫的鴿子。


    畫得挺細,跟照片似的。


    別看梅蘭芳是個唱戲的,都沒進過學堂,但這一筆字畫,擱後世的話,得比大師強一點,那是太師。


    “梅老板,人家都是畫鷹畫雀,畫鶯畫燕,您怎麽喜歡畫鴿子呢?”


    袁凡順手將畫兒收起來,交給小滿,小滿也不說話,“吧嗒”一下打開提箱,收了進去。


    主仆二人配合得行雲流水,不露痕跡。


    梅蘭芳不覺有異,“嗨,您是不知道,這鴿子對我可是非比尋常,要是沒有它們,我保不齊就撈不到這口吃食了。”


    梅蘭芳幼時身子骨弱,眼睛還有毛病。


    他不但是個近視眼,眼皮子下垂,轉動還不靈活,跟沒上油的車軲轆一樣。


    唱戲的一雙眼睛,比一張嘴還重要。


    沒了嘴,還能打旗翻跟頭,沒了眼睛,趁早滾蛋,別等人家轟你。


    為了練眼神,梅蘭芳想了一高招。


    放鴿子。


    打十七歲開始,他就養了幾對鴿子。


    鴿子飛得高,飛得遠,梅蘭芳的目光隨著鴿子放飛,心隨鴿飛滅,眼神慢慢就靈動了,會說話了。


    不但如此,這放鴿子,手上得拿著家夥。


    梅蘭芳拿的是根粗竹竿兒,揮舞著竿兒跟鴿子互動,時間一長,他的臂力越來越強,身子骨都康健了。


    到如今,梅蘭芳放鴿子放了整整十三年,真正是手中無鴿,心中有鴿,他要畫鳥兒,自然就是鴿子。


    “老爺,陳家的二少爺來了。”


    幾人說話間,外頭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胡寶珠帶著一個年輕人趕了進來。


    來人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西服皮鞋,清秀的臉上滿是悲傷,“齊叔兒,您要是沒有急事兒,就請您移步,去趟協和醫學院吧。”


    說著話,他的眼眶一紅,“家父……快不行了!”


    “什麽?”


    齊白石如遭雷殛,手上一鬆,麻花就掉在地上,失聲道,“槐堂兄不過是染了傷寒,怎麽就不行了……”


    槐堂兄就是齊白石的貴人陳師曾了。


    來的這位,就是陳師曾家的老二陳封懷。


    陳師曾今年為了母親俞氏,兩次往返南京。


    這個俞氏是陳師曾父親陳三立的續弦,其實不是陳師曾的生母,但她視陳師曾為己出,一把屎一把尿地將他帶大,兩人感情極深,與親生母子無異。


    五月之時,俞氏病重,陳師曾回去探病。


    待俞氏好轉,他又返回北京,不料剛回不久,俞氏病情突然加重,於八月十一日辭世。


    陳師曾聞訊再度南下奔喪,悲痛之下,又遭逢大雨,一個不好便染上了風寒。


    這事兒齊白石是知道的,八月下旬陳師曾回京,他就去探望過。


    不曾想這才幾天,陳師曾居然就不行了?


    要知道,陳師曾還在壯年,不過四十七歲!


    齊白石閉著眼睛扶著牆,兩條腿不停的抖,像是編筐的篾片,胡寶珠趕緊上去攙著他,撫著他的胸口,口裏勸慰道,“沒得事的,莫要著急嗦,陳先生那麽年輕,牛頭馬麵不敢攏身的……”


    齊白石眼睛一睜,拍了拍胡寶珠的手,讓她放心,他轉頭道,“畹華,借你的車一用!”


    這會兒趕時間,不敢慢悠悠的等黃包車了。


    “好!”


    梅蘭芳沒有二話,雖然是個旦角,卻是雷厲風行,上去扶著齊白石,“師母,我來!”


    兩人往外走,齊白石掉頭道,“袁先生,實在抱歉,慢待了……”


    陳師曾?


    他重病垂危要走了?


    袁凡這下明白了,原來今兒那無妄之災,是落在陳師曾身上。


    雖然素不相識,但既然有這個緣分,就一道去瞧瞧吧。


    “我對槐堂先生仰慕已久,既然碰上了,豈能不去探望一二?”


    袁凡不由分說,跟著齊白石一道出門,“同去同去!”


    幾人倉促出門,到了門口,有些傻眼。


    同去不了。


    梅蘭芳的車,隻是尋常的林肯,不是禮賓車,更不是房車,坐不了那麽些個人。


    見梅蘭芳有些為難,袁凡走到陳封懷身邊問道,“陳二公子,令尊的病房是哪棟樓?”


    “不敢不敢,您叫我封懷就好。”


    看著這個似乎比自己還小的“袁先生”,陳封懷不敢怠慢,“承您掛念,家嚴的病房在特3號房。”


    “嗯!”袁凡點點頭,“白石先生,協和那邊兒我熟,你們幾位先行一步吧,我隨後慢慢過來!”


    梅蘭芳有些好奇地看了袁凡一眼,這袁先生手眼不知通到哪裏去了,一會兒跟張伯駒熟馮耿光熟,一會兒能出入鐵獅子胡同,這會兒連協和醫學院都熟了。


    自己在這四九城生活了三十多年,還遠不如他熟,這到底誰才是京城人?


    齊白石臉色陰沉,不跟袁凡客套,一屁股坐上汽車。


    汽車發動,兩個保鏢往踏板上一掛,一邊一個,跟滴滴公司的學徒小牛一樣。


    梅蘭芳這個高調,不是裝杯,而是被逼的。


    近年的世道越來越亂,綁票成了朝陽產業,見人就綁。


    像梅蘭芳這樣的,有錢,還沒身份,這簡直就是移動的金山,性價比不要太高。


    現在梅蘭芳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說句不客氣的,他就是蹲個茅房,都得有倆保鏢前後杵著,心裏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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