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寺的簽約鍾?


    張伯苓幾人聽到這話,齊齊轉頭,朝前方那口大鍾望去。


    “操!還真是那口大鍾!”


    張伯苓猛然一聲大吼,聲若洪鍾,人人側目。


    原來張校長也會口吐芬芳的?


    不過眾人想想又釋然了,張伯苓是北洋海軍出身,當兵的不說粗話,那還是兵麽?


    也就是甲午年軍艦都沉底了,他心灰意冷,才去嚴修家做家教的。


    見了這口鍾,不激動才有鬼了。


    這口鍾的辨識度太高了,張伯苓少年之時,隨母親去海光寺求香,就看到過這口鍾,隻是後來這口鍾到了租界,他就再沒見過了。


    倒是趙元任隨他爹進過一次維多利亞花園,見過一次。


    趙元任他爹趙衡年是舉人出身,擅吹長笛。


    他跟多家洋行的買辦相熟,一次洋人在維多利亞花園搞個音樂會,他受邀前往吹笛。


    趙舉人回來之後,卻是大醉三日,在院子裏挖了個坑,將長笛埋了,從此絕口不吹長笛。


    “了凡兄,您居然把那口鍾從洋人嘴裏奪來了,這能耐可太大了,這是使的哪門子神通啊?”


    剛剛被一腳踢臉上,趙元任卻是不以為意,湊到袁凡跟前,開懷笑道。


    這口鍾太招人恨了,津門人就沒有不牙癢癢的,能將這口鍾弄回來,臉上再挨十腳都值。


    “這個……今兒午飯您請?”


    袁凡正想開口,眼珠子一轉,想著給張伯苓省點兒費用。


    這個點兒了,待會兒肯定得管飯。


    “沒問題啊,登瀛樓還是利順德,您挑……!”


    趙元任一拍胸脯子,卻見袁凡朝前頭揮揮手,不讓他說話了,“宣仲兄,開始了!”


    聶公橋兩側,是寬厚的石欄,成把頭取出一麵小鼓綁在腰間,攀上石欄。


    他兀立欄上,四下一顧,揮手高叫,“肅靜!”


    河邊的頓時安靜下來,千百口人同時息聲。


    津門人喜歡瞧熱鬧,也懂瞧熱鬧。


    這是大戲開鑼了,該靜的時候靜,該彩的時候彩,不能瞎吵吵,讓人笑話。


    “起!”


    成把頭的口中一聲吆喝,高亢悠長,宛如火車鳴笛。


    “喝!”


    六十四條漢子,同時緩緩直腰,十六根大杠猶如微風下的波浪,隨聲揚起。


    大杠起得並不高,離地不過半尺,浪頭便穩穩地打住。


    “吱!”


    被麻繩兜住的大鍾,猛地往下一墜,卻又被大杠死死挽住。


    “走!”


    成把頭在高處瞧著大杠,見眾人雖然汗出如漿,下盤卻都固若磐石,便揚聲發號。


    “唰……咚咚咚!”


    成把頭敲響腰間的小鼓,跟端午劃龍舟似的,六十四人聽著鼓點,齊齊邁動腳步。


    雖然是六十四人,在這一刻,卻是如出一轍,每一次踏步,地麵都似乎微微一顫。


    上橋!


    “嗵嗵嗵!”


    沉重的腳步踩在厚實的木板上,木板往下一陷,剛要彈起,又被後來的腳步給踩了下去。


    上千雙眼睛緊張地盯著那小小的聶公橋。


    那座青石小橋巍然不動。


    在橋下之時,尤自還能感到地麵的顫動,在橋上了,反而連那微細的顫動都沒有了。


    成把頭眼中的些許緊張之色瞬間散去,手上鼓點不停。


    等十六抬大杠過盡,鼓點放緩。


    成把頭從石欄上跳下,疾步趕到中段,站在大鍾一側,“停……”


    眾人齊聲止步。


    “落!”


    大杠下的漢子腰間不動,膝蓋緩緩的的蹲了下去。


    “鐺……嗡……”


    大鍾穩穩地落在砂石地麵上,先是一聲脆響,再是一聲悠遠的長鳴。


    “好!”


    袁凡這邊齊聲鼓掌。


    “彩!”


    岸邊彩聲雷動。


    就今天這趟活兒,打英界過來,運萬斤大鍾,隻花了三個鍾頭,這是嘛?


    這是蓋了帽兒了。


    這是狗攆鴨子,呱呱叫!


    成把頭如釋重負,抹了一把額頭,又跑到橋上,攀上石欄,對喝彩的人群行了個羅圈揖,算是感謝老少爺們兒捧場。


    橋是過了,但腳行的活兒還沒完。


    他們還得把大車趕過來,將鍾運到校園裏去。


    不過這就簡單了,不用張校長袁校董親自陪著了,讓一個校工帶著他們過去就成。


    這口大鍾安置到什麽地界,袁凡也不會去尋思,那不是他的活兒。


    幾人瞧了一出大戲,攜手回了秀山樓。


    清華有鍾,南開也有了鍾,比清華的更大,更有說頭。


    張伯苓臉上有光,笑得合不攏嘴,跟過節似的,“了凡,你怎麽突然想到弄口鍾來了?”


    “嗬嗬,張校長,您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袁凡沒有回答張伯苓,倒是反過來提問,還一本正經地稱呼他的職務。


    張伯苓一怔,臉上的笑容斂起,“袁董事請問。”


    “張校長,咱們南開學校,不論是中學部,還是大學部,收費幾何?”


    袁凡看著前方,淡淡地問道,“那些個窮人家的學子,出類拔萃的那種,進得了南開的校門嗎?”


    正在沏茶的黃鈺生,手中的水瓶一晃,差點沒叫開水給燙著。


    趙元任沒感覺,梅貽琦卻是愣住了。


    進得了麽?


    他欠南開的錢,可還在賬上掛著呐。


    南開的收費不低,比起公立學校來,貴了太多。


    中學部的學費,是按月收的,一個月三塊。


    一年下來,差不多得三十。


    公立學校是多少?


    貴的隻要一塊,有些甚至隻要五毛。


    大學部就更貴了,一學期要四十塊,一年就是八十。


    大學不比中學,不僅僅是學費,還有其它雜費。


    住宿費一年二十四塊,加上夥食費雜七雜八的,一年下來,一百五十塊都打不住。


    公立大學呢?


    像北大,一期的學費是十塊錢,隻是南開的四分之一。


    南開學校,無論是中學還是大學,對於那些貧家子弟來說,確實高不可攀。


    梅貽琦家雖然敗落,但他爹是個秀才,比起一般人家來說,還是強出不少,卻還是交不起南開的學費。


    “袁董事,我們都知道寒門有明珠,郊野有遺材,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張伯苓肅然道,“坊間有句俗話,有多大的肚皮吃多大的飯,咱們南開學校,肚皮隻有這麽大……”


    “不不,張校長,咱們南開的肚皮可以更大,再多吃兩碗飯,噎不著,也撐不死!”


    張伯苓的話被袁凡攔腰截斷,他接過黃鈺生的茶,放在桌上,“您剛才問我,怎麽突然想起給學校弄來一口鍾,我可以告訴您,這不是一口鍾,而是一項獎學金!”


    獎學金?


    張伯苓猛然抬頭,這一下抬得猛烈,頸子都“哢嚓”一下,明兒肯定會落枕。


    袁凡看著他的眼神,篤定地道,“張校長,這項獎學金,我給它命名為“晨鍾獎學金”,專門麵向貧困學子而設!”


    ***


    注:有關南開鍾的事兒,都是真實史實。


    大鍾是克虜伯的贈禮,放在海光寺,見證了多次簽約,後來倭寇占據海光寺,將鍾贈予英租界當做警鍾。多年之後,張伯苓先生聯合各界取回此鍾,成為南開的校鍾。


    七七事變之後,倭寇轟炸南開,將南開炸成焦土,這口大鍾也不見了蹤影。


    此為南開的一大憾事。


    謹以此章,敬老校長張伯苓先生!祭我們曾經的苦難和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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