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哉妙哉!”


    黃鈺生撂下水瓶,興衝衝地取來紙筆,“袁董事,成立新的獎學金是件大事,好事,我這就給嚴先生打電話,看什麽時候召開董事會。”


    他是學校董事會的秘書,對這事兒最是上心。


    再說,要是這個什麽晨鍾獎學金給力的話,南開豈不是就能接地氣了,能夠擺脫“精英學校”的帽子了。


    “範孫先生身子骨不好,其他董事太忙,這又不是什麽大事兒,就不用驚動他們了,找個時間通知一聲就得。”


    袁凡這貨講究的就是橫草不拿,豎草不拈,捐個錢而已,搞那麽興師動眾的幹嘛,還要自己再跑一趟。


    得,您是爺!


    黃鈺生埋下腦袋,在記事本上寫下排頭,接著問道,“那麽,您這個晨鍾獎學金,是個什麽章程?”


    “嗯,這個……我個人的能力有限,我的想法是,每年資助中學生三百名,大學生一百名……”


    袁凡說得清湯寡水,卻是沒注意室內的表情。


    “咣當!”


    趙元任的手一抖,蓋子從手上滑了下去,茶杯的水花濺起,燙得他直咧咧,“了凡兄,打斷一下,您是文科生?”


    呦,袁凡一回頭,這是陰陽我不識數?


    趙元任被那不善的目光一盯,縮了縮腦袋,不說話了,低頭喝茶。


    我就多餘說這一嘴,你們南開不識數,跟我有毛關係!


    “咳咳!”


    張伯苓幹咳了兩聲,“袁董事,你有這份心是好的,不過,這個數可能……”


    “打住,張校長,我讀書是不多,也不至於真不識數吧?”


    袁凡有些不耐煩了,“三百中學生,一百大學生,一年的費用能有多少,兩萬夠不夠,三萬夠不夠,多大的事兒啊?”


    兩萬,三萬?


    張伯苓眼睛瞪得比那簽約鍾還大,感情您識數?


    他一個激靈,脖頸又甩了一下,又是“哢嚓”一聲,嘎聲問道,“袁董事,你這晨鍾獎學金,打算捐多少銀元啊?”


    “多乎哉,不多也!”


    袁凡伸出兩根手指,輕飄飄地道,“先捐個二十萬吧,按這個人數,用完再說!”


    二十萬?


    屋內的人不約而同,倒吸了一口涼氣,吸氣聲之烈,好像刮起一陣龍卷風。


    三百中學生,一年的學費不到一萬。


    一百大學生,緊巴一點兒,一年不到一萬五。


    二十萬,夠造個六七年的。


    黃鈺生甩甩腦袋,看著記事本上的數目,有些不敢置信。


    抬頭看看袁凡,已經老神在在地在喝茶了,仿佛壓根兒沒說話。


    這是真的?


    “少年如晨,意氣鳴鍾,壯哉啊!”


    張伯苓深深地看了袁凡一眼,眼前這位年輕人,已經讓他看不透了。


    記得他第一次來南開,那時的他雖然飄逸出塵,但多少能見端倪。


    過去不過百餘日,他眉宇之間的自信更甚,果決更甚,英挺更甚,超然更甚,已經不是他能窺見首尾的了。


    “子堅,記上吧,袁凡董事捐晨鍾獎學金,二十萬元,改日通告董事會。”


    “欸,好的。”黃鈺生回過神來,工工整整地做好記錄,再帶著敬畏地問道,“袁董事,您還有什麽要交代的麽?”


    難怪他心態不對了,打袁凡進了南開,他搞來了多少錢?


    先是八萬,搞了個奮發獎學金。


    再是五十萬,搞了工科。


    現在又是二十萬,搞了個晨鍾獎學金。


    全部加起來,七十八萬,在學校的捐款名單上,忽忽悠悠的,就能排第一了。


    之前的榜一大哥是死鬼李純李秀山,他先捐了二十萬,後捐了五十萬。


    “沒了沒了,就這樣吧!”


    袁凡哈哈一笑,不再板著臉了,又沒了正形。


    他搞這個獎學金,不是他錢多了燒手。


    幾天前,他化身趙子龍,從英租界到倭租界,殺了個三進三出,得了一大筆橫財。


    他當時就想著這筆錢的用處。


    自己留著做家用,是不能夠的。


    不論是竇半的錢,還是大富貴的錢,每一文都肮髒,都帶著血腥。


    用這樣的錢,背了因果。


    沉吟了不過三秒,袁凡便尋到了好去處,搞希望工程。


    將肮髒的錢,用來做幹淨的事兒,這是一種升華。


    金錢有知,應該也會榮幸。


    “時候不早了,”袁凡扭頭問趙元任道,“仲宣兄,咱們中午去哪兒吃啊?”


    趙元任差點沒嗆著,憤懣地反問道,“我說,你個豪擲萬金的大老板,吃我一個窮教書匠,吃得安心麽?”


    “欸,仲宣,我這人說話是小胡同趕豬,直來直去,你別不愛聽。”


    袁凡沒說話,一旁的張伯苓不答應了,“你們清華才是豪擲萬金的大老板,咱們南開才是窮化緣的。”


    張伯苓的助攻來得及時,袁凡笑吟吟地道,“伯苓先生這話說對啊,月涵兄,您說呢?”


    梅貽琦能說什麽?


    他左手是南開學子,右手是清華教授,他苦笑著起身,拍了拍趙元任的肩膀,“仲宣,別強了,撿孩子得個葫蘆,這都是命啊!”


    一番悶子逗下來,室內哈哈大笑。


    幾人說得熱鬧,也沒去什麽登瀛樓利順德,就是在南門外尋了一家二葷館。


    所謂的“二葷館”,就是比蒼蠅館子大不丁的小館兒。


    一葷是店裏自備的家常菜,最經典的是“窮三樣”,就是溜丸子,炸丸子,炒疙瘩。


    一葷是顧客自帶的食材,人自個兒帶來一條魚一塊肉,讓飯館給做了,這叫“炒來菜”。


    二葷館是沒有包間雅座的,就是堂食。


    幾人找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袁凡讓小滿靠他坐著,這場合也就甭講究了。


    二葷館講究的就是旺火爆炒,上菜很快,不多時桌上就擺了個滿滿當當,什麽溜肝尖,蔥爆羊肉,一樣一樣的鍋氣十足。


    雖然是小館子,但菜炒得規矩,一盤溜肝尖,每一片豬肝都是三個尖兒,絕對不偷功夫。


    大堂吃飯熱鬧,兩杯酒下去,趙元任這貨記性好,向袁凡追問那簽約鍾的來曆。


    袁凡沒說史密斯,就說跟特侖奇是鄰居,一通白話繞了過去。


    見趙元任將信將疑,黃鈺生就跟他解釋,袁凡在租界確實有些神通。


    利順德飯店都能讚助南開的畢業晚會了,滴滴都英美合作了,還有誰能有這麵兒?


    說到這兒,黃鈺生倒是好奇了,“咦,了凡兄,您是江南人氏,我記得您第一次來南開,還是初來乍到的,可那會兒您就是一口地道的津門話,這個緣由能否分說一二啊?”


    “這個啊?”袁凡嗬嗬一笑,“這是秘密,您真想知道?”


    黃鈺生一僵,趙元任殷鑒在前,想知道就要請客。


    張伯苓一拍桌子,“我還真想知道,不就是請飯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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