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如今的駐華公使芳澤謙吉,是今年三月到任的,相比阪西,他的手腕要柔和得多,兩人理念向來有些不和。


    今天他們兩人都來了西苑,卻不在一處,便可見一斑。


    麻克內接著道,“第二,即便芳澤公使同意,那也沒有用,因為在津門租界動兵,要問問我大英帝國的意見,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我……不同意!”


    麻克內的聲音中,透著毋庸置疑的堅定。


    阪西利八郎有些傻眼了。


    他怎麽都想不到,英吉利人會跑出來橫插一杠子。


    倭國如今就是一村霸,在亞洲還能耍個橫,出了亞洲,放個屁都要看英吉利的臉色。


    今天的事兒,英吉利真要是跳出來攪和,他也就甭放屁了,趕緊找地兒歇著去。


    可這事兒忒邪乎,英吉利人才是世界上最大的流氓,他們才是幹壞事兒的帶頭大哥,今兒怎麽轉性了?


    “爵士先生,”阪西低頭一個鞠躬,“還請給我一個理由!”


    “你要一個理由,這個要求很合理,我可以給你。”麻克內拍了拍阪西的肩膀,像是拍他花園中的威爾士柯基犬。


    “那位袁凡先生,即將成為我大英帝國的從男爵,你想動他,想過我大英帝國的怒火麽?”


    從男爵?


    阪西利八郎無比驚愕,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個年輕人,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土肥原!”


    “哈伊!”


    土肥原賢二一夾尾巴,跟著阪西利八郎出園而去。


    兩人頭也不回,邁著小短腿,走得還賊快,活像兩個滾動的尿盆。


    上次收到津門的信息,他們還沒怎麽放在心上,這次回去,是要好好查一查這個袁凡了。


    “總領事先生,多謝你的解圍,我還以為隻有我們山東有及時雨,沒想到萬裏之外的泰西也有。”


    袁凡迎上特侖奇,兩人親切地握手。


    特侖奇微微一笑,“你們華國人都說遠親不如近鄰,咱們是街坊鄰居,我肯定要幫幫場子。”


    嘿,這洋鬼子的華語還真特麽溜!


    兩人握著手,那邊麻克內過來,袁凡自然也是一番感謝。


    麻克內意味深長地笑道,“袁先生,我這可不是幫你,我是在幫我自己,哈頓伯爵快要回到倫敦了,要是冊封之時,你這位爵士卻是迷路了,我恐怕就要失業了!”


    哈頓是德比郡的一個小鎮,史密斯家族的封地就在那裏,他就是這一代的哈頓伯爵。


    麻克內的話挺有意思,不是說袁凡下獄了,也不是說他嘎嘣了,而是說他迷路了。


    這是知道袁凡不會坐以待斃,多半會跑路,大概率還會跑到那幾個小島上搞風搞雨,上演英吉利爵士弄倭皇的戲碼。


    要真是那樣,他就頭大了。


    袁凡仰天一個哈哈,不去接這個話頭,招呼著顧維鈞和夏壽田,幾人上橋,往延慶樓而去。


    那邊的章宗祥和羅振玉等人,先是被倭奴給撂下了,接著又被顧維鈞給撂下了,一時間麵麵相覷,個個臉色灰敗,如喪家之犬。


    “也罷,太夷兄,我就先行一步了!”


    羅振玉畢竟還是要兩分臉皮,將鄭孝胥撂下,轉身拂袖而去。


    鄭孝胥卻是走不得的,他是溥儀的內務府總管,無論如何都不能缺席。


    章宗祥湊上來,兩人待前方的人走遠了,默然跟了上去。


    袁凡這夥人湊一塊兒,氣氛就怪異了。


    顧維鈞倒是與麻克內談笑風生,不見異樣,可夏壽田的眼睛就沒離開過,跟太陽底下見了活鬼似的,那些個英吉利人也不閑著,一個個的都往他身上瞟。


    這個年輕的華國人,是什麽來著?


    從男爵?


    我滴個乖乖,咱們公使的爵位,也就是騎士來著,甭管是什麽騎士,那也是不能世襲的騎士,比能夠世襲的從男爵都是矮了一頭。


    等這位冊封之後,要是到使館排排坐,還要坐在公使前頭,這太匪夷所思了,嚴重的違反了下午茶操作基本法。


    要是沒記錯的話,《愛麗絲夢遊仙境》是一部奇幻文學,怎麽成為紀實文學了?


    延慶樓。


    這是西苑最新的所在。


    這座二層的樓房,是民國七年新建的,相比較居仁堂,這裏要私密得多,也要舒服得多。


    當然,非要小人之心,說曹錕是因為趕走了黎元洪,對居仁堂有些膈應,那也不是不可能。


    延慶樓外,人頭攢動。


    一時之間,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兩台照相機支在草地上,幾個記者正在采訪,吳景濂被他們扯在鏡頭前,侃侃而談。


    袁凡一群人信步過來,到了這邊,跟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人就少了。


    到後麵就剩了袁凡,隨夏壽田樓裏而去。


    “這位先生請留步,我是《大陸報》的記者張漢舉,能采訪兩句嗎?”


    一個記者拿個話筒湊過來,這位張記者身材矮胖不讓土肥原,卻相當靈活,瞧著跟個洪金寶似的。


    我去,這什麽味兒?


    袁凡左右一看,這兒臨近海子,四麵通透,沒有茅坑啊?


    夏壽田老臉發綠,這位的嘴也忒味兒了,“對不住對不住,我們還有急事需要處理,咱們改日,改日!”


    “哪裏哪裏,是我給二位添亂了。”張漢舉白話一句,轉了下眼睛,“請問閣下尊姓大名,改日一道喝茶?”


    夏壽田一呆,剛說了便宜話,又不好意思拒絕,隻得通了姓名。


    看著張漢舉興高采烈的離開,袁凡也是好笑,這位要是把嘴巴拾掇一下,也算是個人才。


    “午詒先生,這大陸報是個什麽來頭,我怎麽沒聽過?”


    袁凡如今對京城也算熟了,京城報紙也買過不少。


    如今京城最火的報紙,是邵飄萍的《京報》,林白水的《社會日報》也不差,但這兩家報社似乎都沒見著,來的也不知道是哪幾家報社。


    “嘿嘿,這個這個,這個《大陸報》,原來是陸宗輿辦的,今年轉手了,沒想到是轉給了這位……”


    夏壽田幹笑兩聲,引著袁凡進樓。


    邵飄萍和林白水都不是省油的燈,嘴巴都比炮筒子還粗,今天可是不敢放他們進來,來的都是聽話的。


    延慶樓無比熱鬧,茶話會還沒開始,從廳堂到房間,滿滿當當都是人。


    夏壽田直上二樓,過了樓梯口,通過森嚴的守衛,讓袁凡停住,自己敲門進入。


    不多時,他又出來,請袁凡進房,他卻是沒有跟著進去了。


    袁凡進到房中,微微一怔。


    曹錕搬著把椅子,靠著窗前坐著,看著窗外發愣,全然沒有當上總統的興奮,反而有一分落寞。


    臉上的神色,還不及剛剛得到夏壽田信息的張漢舉。


    人往高處走,走到高處,意味著更舒適更榮光,但往往很多人在追求高處的時候,卻是以舒適和榮光為代價。


    人生,總是樂此不疲地因循著邏輯性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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