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腳步聲,曹錕也沒回頭,隻是反手招呼了一下,“自己搬條凳,過來陪我坐會兒!”


    袁凡也不跟他客套,從幾旁抽了張椅子,過去坐下,這兒視野極好,不但能看到南海,看到瀛台,還能看到接受采訪的吳景濂。


    曹錕看了一眼袁凡,突然笑道,“父之過,媽的叉,這麽妙的對聯,也就是袁先生了,午詒先生是絕對作不出來的。”


    袁凡哈哈一笑,走到幾旁倒了兩杯茶,“我覺得可以以茶代酒,浮一大白。”


    “咣!”


    曹錕接過茶杯,狠狠地跟袁凡碰了一下,茶水四濺,連茶杯都差點兒缺口了。


    他不以為意,仰頭一口喝了,連茶葉都嚼得幹淨,真像喝酒似的。


    “大總統,您是不知道,當時我最想幹的,不是罵娘,而是唱戲。”


    袁凡跟著仰頭,一飲而盡,豪邁之態,比曹錕不差半分,他隨手一甩,茶杯遠遠地拋起,落在幾上,卻跟落在棉被上一樣,幾乎沒有聲音。


    曹錕眼睛一凝,袁凡的功夫又深了。


    上次見他,雖然是打不過,可還能打一打,可這一個多月不見,卻是連打都沒法打了。


    袁凡站起身來,居然提起長衫,拉開身段,學起了戲腔,“看前麵,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幹幹淨啦……淨!”


    一句不著調的戲詞念完,袁凡重新坐下,默不作聲。


    先前在那蜈蚣橋頭,他的殺心起了不止一次,他真是忍了又忍。


    阪西利八郎,土肥原賢二,章宗祥,鄭孝胥……


    這得是多大的誘惑啊?


    可惜的是,殺不得。


    倭國駐華武官,陸軍中將,在總統就職慶典上被當場斬殺,那百分百的又是一次甲午。


    曹錕也是默然不語,袁凡這貨對倭奴的態度,在地震那天就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過了好一陣,曹錕才展顏笑道,“袁先生,聽說你還成了英吉利的從男爵,這可稀罕了。”


    他好奇地問道,“我們華國,有人得授過這個什麽從男爵麽?”


    袁凡嗬嗬一笑,“還有一位,香港的何東。”


    他將何東的情況簡略一說,曹錕有些不屑,“那個不算,你就是我華國首例,等你冊封歸來,我給你安排一次堂會!”


    他對著窗外歎了口氣,“活人能活到袁先生這個份兒上,也是一種境界了!”


    境界這樣的詞兒,能從曹錕嘴裏說出來,很是稀奇。


    這會兒的曹錕,也不憨笑了,也會歎氣了,還會說新詞兒了,很是不尋常。


    袁凡笑著拱拱手,算是謝過。


    他在等著曹錕的後話,在總統就任的大日子,將他請來,肯定不會是為了嘮嗑。


    要嘮嗑也不會找他。


    果然,曹錕一拍椅子,調整了情緒,“今兒請袁先生過來,是有件事情相詢。”


    曹錕站起身來,在屋內轉悠,“總統府原本在居仁堂,那居仁堂又破又舊,名兒也假模假式的,我就想著搬到這延慶樓,又新又喜興。可在我決意搬過來之後,總覺著不自在,這心裏像是揣著二十五隻小耗子似的。”


    說話間,他又轉悠回了窗前,“袁先生,你幫我瞧瞧這延慶樓的風水,這地兒不會妨主吧?”


    袁凡了然了,難怪曹錕反常,二十五隻小耗子這是津門俗話,一隻耗子四隻爪子,二十五隻,這是百爪撓心。


    “大總統,堪輿之術,我現在還不通,不敢胡言,京城應該多風水名家……”


    袁凡話沒說完,便被曹錕揮手截斷,“他們那都不頂事兒,口裏雲山霧罩的,不是龍氣就是紫氣,都是好得沒邊兒了,跟德慶園說書似的。”


    曹錕的語氣有些失望,“命理一通百通,袁先生祖上不乏堪輿高人,乾陵不就是袁天罡點的龍麽,你會不通此道?”


    他的話是不錯,話說這天下有三處大墓,是盜墓行的恥辱。


    一個不敢挖,一個找不著,一個啃不動。


    不敢挖的是秦始皇陵,找不著的是成吉思汗陵,啃不動的是李治和武則天兩口子的乾陵。


    從唐代就開始搞,黃巢一家夥出動四十萬人,都快挖出一條運河了,卻是挖了個寂寞。


    五代的時候,盜聖溫韜橫空出世,唐代帝陵被他刨了個幹淨,就是乾陵啃不動,成為職業生涯唯一汙點。


    到如今,不算小打小鬧,隻說有組織大規模的出手,一共是十七次,一次比一次寂寞。


    這不敢挖的和找不著的,多少還有話可以推脫,就這啃不動的,那真是侮辱性極強了。


    乾陵,就是袁天罡點的。


    玄樞當中,自然也有堪輿之術。


    但破命之門中,隻有粗淺的基礎,袁凡現在連白雲觀的窩風橋都瞧不明白,哪裏能瞧延慶樓。


    看到曹錕的失望,袁凡嗬嗬一笑,“大總統,延慶樓在建之初,必然是經過了風水名家之法眼,您又何必憂心過甚,這樣,我給您相相壽數流年,如何?”


    曹錕眼睛一亮,自己還真是想得岔了。


    看這房子的凶吉,哪有看自己本身的凶吉來的直接?


    曹錕一拍大腿,“好,那就請袁先生批命!”


    袁凡請他坐正,對著天光仔細相了相,沉吟片刻,“我也不說那些個雲裏霧裏虛頭巴腦的東西,大總統之命理,就兩句話。”


    曹錕腰杆子一直,“哪兩句?”


    袁凡笑道,“這第一句,是大總統此生,必將壽終正寢!”


    “好!”


    曹錕噌地站了起來,臉色一下好看了不少。


    他憂心來煩心去,是因為點兒嘛?


    不就是這個嘛。


    這世道本來就操蛋,加上他得罪的人又多,最怕的就是斧鉞加身,不得好死。


    現在袁凡說他能得善終,心疾一下就去了大半。


    “這第二句話,是大總統鬆鶴延年,當享唐玄宗之壽!”


    曹錕轉著圈兒,袁凡又笑著批斷一句。


    “鬆鶴延年,好……那李隆基也是三郎,這不是巧了麽這不是!”


    曹錕嘿嘿一笑,李三曹三,兩個三郎趕湊一塊兒了,他咂吧一下,“袁先生,那李三郎活了多久來著?”


    他喜歡看戲,別人他不清楚,唐玄宗李隆基可是老熟了,那可是梨園行的祖師爺來著。


    他甚至知道李隆基是李三郎,以及李三郎與兒媳婦某些不得不說的故事。


    可李隆基活了多久,這就比較深奧了,超出了他的知識體係。


    袁凡一樂,“這位李三郎享年……七十有七!”


    七十七?


    這是真正的鬆齡鶴壽,在帝王當中屈指可數了。


    曹錕臉上又堆起了標誌性的憨笑,且早著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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