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老父臉上總算是有了笑容了,羅福成鬆了口氣,湊趣道,“您這五十萬卷的藏書樓,蔚為大觀,該叫個啥名兒呢,一般二般的可配不上啊?”


    “取名,這不是現成的麽?”


    羅振玉哈哈一笑,揚了揚手中的古卷,卷首的字兒空靈如煙,“大雲無想經”。


    “大雲經時劫,層層履堅冰。就叫“大雲書庫”吧!”


    羅振玉收藏敦煌寫經數千卷,最為珍藏的就是手上這卷《大雲無想經》。


    “大雲書庫,妙哉妙哉!”


    羅福成也跟著哈哈一笑,正想恭維幾句,忽然身子一抖,一陣便意襲來,“父親,我去如廁。”


    不待羅振玉說話,羅福成便步履匆匆,朝西邊的淨房而去。


    過不多時,羅福成一臉輕鬆的出來,羅振玉已經不在庭院了。


    “父親……”


    羅福成走向書房,深秋露重,以後晚上還是要勸勸父親,少在外頭呆著,免得染上風寒。


    “吱呀!”


    半掩的房門推開,書房空空如也,羅振玉並不在裏頭。


    “父親!”


    羅福成正待開口高喊,卻看到書桌上留了一張花箋,箋旁墨色新研,架著一管兼毫。


    這個時候,父親怎會寫字?


    要是他剛才還在寫字,現在人呢?


    羅福成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疾步上前,將那花箋抓在手裏。


    “月出於西山之上,徘徊於戒台之間,月涼如水,人閑如鶴,能與雪堂先生攜手夜遊,誠樂事也。


    得隴望蜀者,若能於月下一睹韭花帖之妙跡,或可不讓蘇子瞻之承天寺乎?羅君純孝,當能負圖而至,不使留憾也。”


    一筆工整的簪花小楷,是王大令的玉版十三行,一筆不苟,可見那人是個認真的。


    蘇軾居黃州,在東坡上蓋了一間陋室,屋成之時,大雪滿天。


    他為陋室取名為雪堂,並作了一篇《雪堂記》。


    羅振玉愛東坡,便以雪堂為號。


    如此星辰如此夜,這是何方好漢,要與羅振玉做承天寺之遊?


    羅福成麵白如紙,一張薄薄的書函,卻仿佛重如泰山。


    西風一緊,他一個哆嗦,花箋飄然飛起。


    “西山,戒台寺……韭花帖?”


    打磨廠,福壽堂。


    曹錕在這兒整整辦了兩個月的堂會,那個熱鬧勁兒,都趕上靈山大雷音寺了。


    塵埃落定,福壽堂這幾天總算安靜下來了。


    即便如此,空氣中都還隱約拉動著管弦,敲擊著鑼鼓,吟唱著昆腔。


    四周無人,隻有一輛黑色的小轎車,靜靜地停在飯莊門口。


    “篤篤篤!”


    袁凡從虛空中現出身來,手裏拎著一個麻袋,敲了敲車門。


    車門打開,小滿接過麻袋,眼裏滿是興奮之色,卻閉著嘴巴不吭聲兒。


    袁凡無聲一笑,走到前頭,搖動汽車,自己坐上駕駛室,車身微微一震,走起。


    白天在豐澤園,羅振玉跟高田又四郎的談話,他可是聽到了。


    羅振玉這廝,本來就晚節不保,現在還敢幫著倭奴,還拿“子不語”陰陽自己。


    既然這樣,那韭花帖就必須和他有緣。


    本來袁凡是準備今兒就回津門的,有了這個緣分,那就不妨再蹉跎一兩日。


    他特意去找馮耿光,借了他的汽車,來羅振玉這兒,先收取一點利息。


    至於章宗祥,至於那幾個倭奴,嗬嗬,那就不是利息的事兒了,遲早要收本金。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袁凡本來還隻是想著收了韭花帖,沒想到羅振玉太過客氣,非要再饒上一卷敦煌的大雲無想經。


    既然老頭兒這麽講究,那待會兒倒也不能太過了。


    月色之下,汽車一路向西,暢通無阻。


    後排的麻袋裏像是裝了一袋土豆,半點動靜都沒有。


    約莫過了二十分鍾,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大湖讓天地猛然開闊起來,湖水一波接著一波,無休止的拍擊著岸邊,卷起的碎屑,被月光煉成或大或小的銀珠,再飄然向湖中灑落。


    水浪的湧動拍擊,讓夜色更加靜謐,微風拂過樹梢,嚶嚶鳴唱,如同歸鳥。


    一座園林棲於大湖西北側,這兒在滿清之時,是釣魚台行宮。


    汽車停下,袁凡下車。


    他看著大湖,嘖嘖歎了兩聲,後世的玉淵潭,可沒有這般景象。


    他揮揮手,抬步前行,小滿扛著麻袋,跟在他的身後。


    這座行宮,是乾隆時候蓋的,雖然是行宮,但主要是讓他釣魚用的,規模並不算大。


    他掛了之後,子孫當中也沒誰好這口,到了溥儀手上,他既沒錢,這地兒又搞不到錢,這兒也就荒蕪了。


    落葉蕭蕭而下,填滿花徑。


    腳步踏碎秋聲,繞過中心的養源齋,沒有絲毫停頓,直往前行。


    不多時,前方是一座高台翼然高踞,哪怕是在夜幕之下,依舊清晰可見三個大字,“釣魚台”。


    三個大字像是被人捉著手寫的,不但沒有靈氣,也沒有骨力,跟泥石流一樣汙濁不堪,正是乾隆禦筆。


    袁凡拾級上台,高台光禿禿的,有百八十個平方,憑欄處有個小亭,已經塌了半邊。


    一塊牌匾懸在風中,上麵的字兒是“望海樓”,好吧,還是乾隆的手筆。


    自高台俯瞰,一座軒館臨水而居,那是瀟碧軒,一道長堤從瀟碧軒中探出,猶如釣竿,垂在澄碧的湖麵上。


    釣竿的盡頭,漣漪不興,是一座水榭,名為“澄漪”,那就是乾隆垂釣之處了。


    小滿放下麻袋,甩了甩手,羅振玉雖然年老,卻還是有些富態,份量不輕。


    麻袋落到地上,裏頭一聲輕哼。


    小滿咧嘴一笑,不用袁凡吩咐,自己下台而去。


    聽著麻袋裏細細的呼吸之聲,袁凡輕聲笑道,“雪堂先生,可還安好?”


    麻袋裏傳出羅振玉清淡的聲音,“玉淵潭?”


    袁凡微微一怔,“泰山崩而色不變,雪堂先生的養氣功夫,確實非常人所及。”


    “過獎了。”


    羅振玉的聲音依舊平靜如常,“這並無半分難處,尊駕從前門出來,一路向西,方向不曾偏差。以汽車之速,二十分鍾可行二十裏,城西二十裏外,碧波萬頃之處,也隻有玉淵潭了。”


    “雪堂先生所言不差,此地正是玉淵潭,前方就是釣魚台。”


    袁凡的語氣中有些揶揄之意,“釣魚台這三個字,還是您景仰的高宗皇帝所書。”


    說起來也是有趣,乾隆平生最瞧不上的皇帝,便是宋高宗趙構。


    不曾想他掛了之後,兒子嘉慶卻偏偏給他上了一個“高宗”的廟號。


    真是好一對慈父孝子。


    “釣魚台?尊駕選的好地方。”


    羅振玉啞然一笑,聲音如月光般清冷:“隻是這月白風清,老朽不過一介布衣,官也無來錢也無,您約老朽到此,所為何來?”


    說話間,小滿又過來了,手上抱著兩床棉被,吭哧吭哧地,一上一下,將羅振玉包了起來。


    深秋,深夜,湖邊,不厚實點兒,羅振玉這把年紀,真扛不住。


    “雪堂先生,您又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


    袁凡嗬嗬一笑,拍拍手,轉身而去,“釣魚台這地兒還能幹啥呢,隻能是為釣魚而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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