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一輛福特小汽車突突在鄉間小路上。


    羅福成臉色如紙,月色透過玻璃,又將他的臉塗上一層煞白,像是剛從槽中撈出的宣紙。


    一個清瘦的中年人麵色凝重,卻尤自勸慰道,“福成,那賊子不過是為了韭花帖,越是故弄玄虛,恩師越是無礙的,再說,以恩師之睿智,也足以讓賊子不生惡念……”


    前頭那司機輕輕搖了搖頭,這會兒了,掩耳盜鈴倒也是個法子。


    羅福成被人這麽一勸,還真是打起了一點精神。


    勸他的這位,是羅振玉的衣缽弟子,海寧王國維。


    他們兩人本來就親近,王國維像是羅福成的親大哥一般。


    到了前年,羅振玉的閨女羅孝純與王國維的長子王潛明結婚,兩家更近了一步。


    羅振玉出事,羅福成沒有盲動,第一時間便找到了王國維。


    王國維也沒有盲動,想了一想,第一時間找到了北大的朋友胡適。


    他找胡適,是因為朋友之中,隻有胡適有一輛小汽車。


    戒台寺,在門頭溝。


    這年月的門頭溝,是正經八百的荒野,距離打磨廠,差不多有個七八十裏。


    沒有小汽車,把祥子丟一邊兒,隻剩下駱駝都趕不上趟。


    胡適理解羅福成的情緒,車子開得賊快,從城裏過來,不過一個來鍾頭,便見到前方蒼山如海,到地兒了。


    “嘎吱!”


    一腳刹車,三人下車,駐足而望。


    月光下的西山,如同疲憊的巨獸,怏怏萎靡,深藏其中的戒台寺,更是暮氣沉沉,油盡燈枯。


    戒台寺原來叫慧聚寺,打隋朝便有了。


    後來幾度毀壞,到光緒年間,恭王府出資重修,這戒台寺便成了恭王府的家廟。


    滿清沒了,末代恭親王溥偉跑路,雖然溥儒奉母山居在此,但戒台寺還是不可避免地跟著荒了。


    到後來僧眾散盡,溥儒一家實在住不下去了,方才下山,搬去了頤和園,戒台寺就完全空了。


    聽著空山風聲,看著深沉山色,王國維與羅福成對視一眼,不得其解。


    那賊子為何將地方選在這兒?


    “適之兄,您開車辛苦,就甭上山了,就勞您在山下稍候吧!”


    王國維這麽一說,胡適也不跟他矯情,這年月路況不好,還沒個導航,深夜開車,還真得打點精神。


    王國維掉頭道,“走吧!”


    羅福成點點頭,拎著一盞馬燈,率先抬步,直奔山門殿。


    山門麵闊三間,單簷廡殿頂,筒瓦屋麵,四角掛有風鈴,夜風輕拂,風鈴輕響。


    這座山,這座廟,還能一如既往的,恐怕也就是這幾個風鈴了。


    兩人匆忙的腳步聲踏破深夜,路過兩個石獅子,經過兩個旁門,再穿過中間的通洞,直達前殿。


    前殿的兩側,各立有一尊泥質彩繪的護法金剛,一為密執金剛,一為那羅延金剛。


    月光從窗戶泄了進來,照在兩尊護法金剛巍峨的神軀之上。


    “福成,那兒!”


    兩人左右掃視,王國維突然瞳孔一縮。


    密執金剛的金剛杵上,赫然掛著一張蠟染花箋!


    還是那工整的玉版十三行。


    “我之所需,請遺此地,君之所需,請遊翛然。”


    翛然,是無拘無束的意思。


    這是出自《莊子》,“翛然而來,翛然而往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


    人這一輩子,講究個無拘無束地來,無拘無束地走,隻要別忘記自己打哪兒來的就成,死在哪兒倒是無所謂。


    這是很有內涵很玄學的話,王國維兩人卻絲毫沒有作學問的意思,將花箋一翻,背後是一幅簡易地圖。


    那翛然之地,不在戒台寺,而在十裏之外的西峰寺。


    這是遛傻小子呢?


    羅福成後槽牙都快咬碎了,他將一個小包擱於條案之上,與王國維拔腿就走。


    胡適從兩人手上接過那抽象地圖,二話不說,發動汽車,直奔西峰寺。


    西峰寺是戒台寺的下院。


    這座寺院始建於唐,初名會聚寺,西峰寺這個名兒,是堡宗朱祁鎮取的。


    當年恭親王奕?修繕了戒台寺後,戒台寺的方丈便將西峰寺送給奕?,當作他的墓地。


    不過,後來奕?去世,清廷賜予了一處墓地,那地兒在昌平,奕?和他的家人大多就躺昌平了。


    不過,西峰寺這兒倒也沒閑著,睡了次子載瀅貝勒,也就是溥儒他爹。


    汽車從盤曲的山路穿行。


    從戒台寺到西峰寺這一帶的山巒,統稱馬鞍山,是入京的最後一道關隘。


    不多時,便見到前方有一座突兀渾圓的山包,朦朧的夜色之下,山包像是一枚碩大無朋的棋子兒,這是龍頭崗。


    五代之時,李存勖派大將周德威收複幽州,與劉守光麾下驍將單廷珪大戰於此,結果單廷珪被周德威生擒。


    龍頭崗的龍頭就聳立在西峰寺山穀的入口處,穿過龍頭,便到了西峰寺。


    三人下車,還是那樣兒,胡適在下邊兒歇著,王國維與羅福成上山。


    西峰寺比戒台寺小得多了,說是有山門殿天王殿和如來殿,其實就是一座三進院。


    這兒比戒台寺還要瘮人,溥儒他爹載瀅的墳頭,就擱在如來殿。


    兩人奔波一晚,已經很是疲倦了,到了這兒,也是一個激靈,倦意全消,不用多說,連口哨都不敢吹,腳下越來越快,穿過寺院,進了後山。


    西山是太行山之首,又稱小清涼山。


    西山就像一條手臂,將京城的西邊護在胳膊肘裏,所以西山被稱之為“神京右臂”。


    這條手臂到了這兒,一座高峰拔地而起,像是佛爺翹起的手指,叫做極樂峰。


    極樂峰宛如一尊天地生成的巨佛,佛頭仰臥在山巒之上,身托山阿,下半身落於西峰寺的如來殿中。


    深更半夜的爬墳山,不得不說,樂之極也。


    這裏的山路崎嶇不說,因為經年未曾修整,灌木荊棘都是野蠻生長,比人精神多了。


    兩人踏月穿林,費勁巴拉地往前趟,摔了兩三跤,掛破五六處,終於,前方突兀地截斷出一方峭壁。


    藤蔓和落葉堆積,峭壁之上有兩個摩崖大字,“翛然”。


    筆畫森然,如長槍大戟,龍威虎振,雖然沒有落款,兩人都知道,這應該是恭王府那位後人溥儒的手筆。


    兩人吐了一口長氣,繃緊的身子放鬆下來,挑起馬燈,眯著眼睛看著崖壁。


    朱紅的大漆,在崖壁上寫著一行摩崖大字,渾穆高古,奇峭飛逸。


    這次不是王大令的玉版十三行了,而是陶弘景的瘞鶴銘。


    “釣魚台上釣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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