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之後,釣魚台。


    此時已近黎明,隱約有雞鳴犬吠。


    一輪明月收斂住自己的光輝,漸漸隱去,蒼天如同一張拉攏的鐵幕,渾然一色。


    一張麻袋棄於羅振玉的腳邊,幾人立於高台,聽著潮起潮落。


    “適之老弟,這一晚上,可真是苦了您了,承情承情!”


    羅振玉沒有急著動身,而是搖頭晃腦,活動著身子。


    他躺這兒睡了一覺,精神頭比起那三人來,要健旺得多了。


    胡適苦笑一聲,擺擺手,“雪堂先生無恙就好,不過舉手之勞,就無須掛齒了。”


    羅福成上來,很是有些不甘心,“父親,這事兒咱就這麽算了?”


    “不這麽算了,又待如何?”


    經過一夜的變故,羅振玉還是雲淡風輕,連辮子都是齊齊整整,看起來反倒是衣衫不整的學生和兒子更狼狽一些。


    羅振玉歎了口氣,複又笑笑,“懷璧其罪,有時候塞翁失馬,也不見得就是壞事吧?”


    王國維拿著眼鏡眯著眼睛,鏡片稀碎,這是下山的時候淬的。


    他聲音清冷,“恩師,打不打回去另說,咱總得知道是誰下的黑手吧?”


    “這倒是可以揣度一二的。”


    羅振玉眼睛一眯,冷聲笑道,“我本江海閑人,從不與人結怨,突遭橫禍,總是有蛛絲馬跡的。”


    這事兒出得巧,剛想著出手韭花帖,韭花帖就被劫了。


    知道這個事兒的,能起這個心的,不外乎那幾位。


    最有可能的,就是山中商會的高田又四郎。


    白天跟他說事兒,晚上就來事兒了,這是第一宗。


    他們想要,但舍不得這筆錢,這是第二宗。


    出入羅家,來無影去無蹤的,一般的江湖把式沒這能耐,倭國的忍者倒是挺搭,這是第三宗。


    一番首尾,從戒台寺到西峰寺,對恭王府之事,很是熟稔,而山中商會就是靠撿漏恭王府起家的,這是第四宗。


    事過必有痕,一條兩條還可以說是猜測,三條四條下來,那就是鐵板釘釘了。


    話說回來,要不是知道下手之人是倭奴,他羅振玉會說什麽塞翁失馬?


    真當他是泥捏的?


    “您知道是誰了?”羅福成握緊拳頭,臉上肌肉有些扭曲,“是誰?”


    他現在破衣爛衫的,臉上還有幾道血印子,拄根棍就能去天橋要飯了。


    羅振玉生財有道,他這輩子算得上錦衣玉食,是真沒吃過這麽大的虧。


    韭花帖和大雲無想經都是小事兒,可這一晚的罪,沒有半個月的噩夢,恢複得過來麽?


    “嗬嗬,福成,吃虧是福,咱是讀書人,不是江湖好漢。”


    羅振玉輕笑兩聲,拍拍兒子的肩膀,看著乾隆手書的釣魚台大字,即興吟了一首聯語。


    “有月即登台,不論春秋冬夏;


    是風皆入座,豈分南北東西!”


    金台旅館。


    由於要整活兒,範源濂家中不便,袁凡又回到了老地方住下。


    他吃了早點回房,小滿還在酣睡。


    昨晚小滿也是累著了,袁凡開車滿世界溜達,他在台下靜守著羅振玉,一直守到胡適的小汽車到了,才跑回旅館。


    袁凡身上有功夫,倒兩個鍾頭,打兩趟拳,嗑一粒全鹿丸,又是生龍活虎,小滿不行,需要把覺補足了。


    袁凡昨晚逗他們玩兒,一切都在掌握,唯一有些意外的是,見到了王國維和胡適。


    原以為羅家會去紹興會館,找老鄉求援來著,那兒門口可是停了兩台車。


    袁凡之所以挑了戒台寺,倒也沒有別的心思,就是上次與溥儒扯淡,知道了戒台寺如今完全荒廢了,沒人礙事兒。


    不曾想這一挑,倒是挑著了。


    就衝羅振玉和王國維的倆大辮子,去那兒就對了。


    這倆,不知道是師徒還是親家的倆,辮子還有些不同。


    羅振玉的辮子有模有樣的,一直在腦袋後頭掛著,不缺打理。


    王國維的就不同了。


    他那個辮子稀奇古怪,就這麽短短的一截兒,應該是剪了辮子,新近又重新蓄上的,時間還短,就那麽小苗兒茁壯成長。


    按說真要辮子,那假辮子也不貴,買一根湊合一下不行麽?


    王國維也挺有意思,他家是海寧名門,祖上是宋代的抗金名將王稟。


    靖康元年,王稟抵抗女真,兵敗投河而死,後來追封安化郡王,諡號忠壯。


    王國維王大儒,站在那翛然之處,還記得自己來自哪兒麽?


    昨晚加了一個夜班,倒是收獲頗豐。


    那《大雲無想經》,當然是寶貝,還是重寶,但袁凡興趣不大。


    寫經的書法平常,他又不是武則天,不用拿它來上價值。


    袁凡珍愛的,還是韭花帖。


    這是五代非著名精神病人,楊凝式楊瘋子的巔峰之作。


    其實,說楊凝式是神經病,是不嚴謹的。


    他瘋與不瘋,發不發瘋,什麽時候發瘋,發多大的瘋,都是有章法的,好像身上有個“瘋了麽”調節器一樣。


    有句話怎麽說的來著,“關鍵時刻從來醒,每逢變亂必瘋癲”。


    楊凝式憑借這手絕活兒,在那亂得煮粥的五代,經曆了六次改朝換代,先後輔佐了足足十五位老板。


    厲害的是,不管是誰坐莊,怎麽個花式洗牌,無數正常人都被剁了,偏偏就是楊凝式這個瘋瘋癲癲的家夥,常青樹成精,不倒翁附體。


    這才是人間清醒。


    楊凝式的這幅韭花帖,就跟他這個人一樣,上接大唐,下開兩宋,滿滿當當,都是生存哲學。


    韭花帖號稱天下第五行書,這樣的高級貨色,假冒偽劣自然就多了。


    最為有名的,是三個版本。


    最開始是項子京本。


    這個沒嘛說的,肯定不對,因為他的這個是裝裱好的掛軸。


    誰得了韭花帖,舍得往上刷漿糊掛起來?


    接著是乾隆本。


    這位爺得了韭花帖,劈裏啪啦一通蓋章之後,發現自己收藏的物件兒似乎有些不大對勁兒。


    他是有前科的,《富春山居圖》在他手上,就是假做真來真亦假。


    羅振玉這個版本,才是真跡。


    這是南宋內府本,後麵宋高宗趙構的題跋,長篇累牘的,都能作畢業論文了。


    都是高宗,趙構的字兒就強太多了,比楊凝式都差不了多少。


    “這麽好的物件兒,二十萬,賣給倭奴?”


    袁凡把玩一陣,將東西收起來,有些後悔了。


    昨晚不該帶那兩床棉被的。


    見小滿還在睡覺,也不知道周公跟他說了點兒嘛,笑得百花盛開的。


    袁凡不忍心叫醒他,給他留了張條,用塊現大洋壓著,便出門去了石駙馬街。


    在門口候了一陣,許壽裳和楊蔭榆帶著幾個學生出來,其中自然有唐寶珙。


    剛出校門,迎頭碰上魯迅,一眾人沒有多話,悶頭往廠甸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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