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喝了一口酒。


    就他的喝法,這杯酒夠一晚上。


    “這題目看起來很大,其實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袁凡停頓了挺長的一刻,才緩緩說道,“你們西方,講究的是“弑父”,而我們華國,講究的是“殺子”,一切的因果,全在這裏頭了。”


    “精辟!”


    特侖奇走了過來,感歎道,“這簡直是王爾德式的表達。”


    袁凡說的話,埃文斯和亨利或許還有些含糊,特侖奇這個在華國呆了半輩子的外交官,卻是深有感觸。


    他回頭笑道,“賈米森,你覺得呢?”


    賈米森就是那英租界董事會董事長,他與特侖奇聯袂而來,深峻的臉上有些驚詫,“確實,這個說法就像剛印刷的《泰晤士報》,簡明扼要,一語中的。”


    不怪他們兩人驚奇,袁凡的這個總結,實在是精準的命中了東西方文化的內核。


    西方文化,有一種“弑父”情結。


    在古希臘神話當中,弑父證道是主流。


    泰坦之王克洛諾斯幹掉了他爹,第一代的天王星烏拉諾斯。


    烏拉諾斯死不瞑目,咽氣之前扔下狠話,小子,今天你能搞死我,明天你也會被你的兒子搞死!


    果然,克洛諾斯生了個好兒子宙斯,一碗蒙汗藥將他爹幹翻,成功上位。


    這都還算好的,還有一個叫俄狄普斯的猛人,不但幹掉了他爹,還娶了他媽。


    這就是弗洛伊德的"俄狄普斯情結",俗稱戀母情結。


    在華國就不同了,華國推崇“殺子”。


    舜要不是機靈,早就被他爹幹死了,好玩的是,對於大舜這種打死不吭聲的做法,堯特別欣賞,不但把帝位傳給他,還把兩個閨女都許給他。


    有了這個榜樣,周文王為了逃命,可以吃兒子的叉燒包,哪吒為了置氣,可以自己把自己給剮了,郭巨為了節省糧食,可以把兒子給埋了。


    到了滿清,曾國藩更是大聲疾呼。


    “君雖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雖不慈,子不可以不孝;夫雖不賢,妻不可以不順。”


    他集“殺子”之大成,被尊為聖人。


    到了這會兒,埃文斯和亨利也明白過來了。


    一個弑父,一個殺子。


    一個反抗,一個順從。


    一個講求開拓,一個講求穩定。


    這就是東西方的內核所在。


    特侖奇是今晚的大忙人,他和賈米森兩大巨頭聯袂過來,肯定是有事兒。


    他揚揚酒杯,“袁先生,方便的話,咱們借一步說話?”


    這洋鬼子真是華國通,這話都會。


    袁凡跟亨利兩人示意了一下,跟著特侖奇兩人出來,往樓上走去。


    走在樓梯間,特侖奇問道,“袁先生,你打算何時啟程,去倫敦授勳呢?”


    今年的春節晚了一些,要到二月了,袁凡排了一下時間,“二月中旬吧。”


    “也好,四月的倫敦,是早春的紫羅蘭!”


    三人從樓梯出來,倚著欄杆,看著下麵的人群,特侖奇笑道,“賈米森,你來跟袁先生說吧!”


    一直默不作聲的賈米森點點頭,沉吟了一下,“袁先生,新的一年即將到來,我們租界董事會也將會有所變化,現在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


    英租界董事會是個有意思的地方,是英吉利仿照本國的製度搞出來的,主打一個僑民自治。


    領事也好,軍方也罷,沒有特殊情況,不得插手租界的行政事務。


    租界的大事小情,都是由租界董事會合議決策。


    這麽一來,津門英租界就是華國最為民主的租界,房價隨之蹭蹭地往上漲,比其它租界貴了不少。


    像倭租界,也就英租界的一半多一點兒。


    袁凡有些納悶兒地看著賈米森。


    這是個典型的英吉利老頭兒,胸口掛著一枚勳章,頭上頂個痰盂,後頭遮個屁簾兒。


    你們租界董事會有變動,跟我有毛關係,幹嘛征求我的意見?


    賈米森板著個臉解釋道,“自美租界並進來之後,他們對董事會的人選和席位有了要求,所以……”


    他們的董事會,原本是十個席位,一個董事長,一個副董事長,八個董事。


    為嘛是八個董事呢?


    因為租界一共是八個工作委員會,他們一人負責一個。


    這十位大爺,自然都是英吉利人。


    現在美利堅人提出來,他們要增加兩個席位。


    人家租界都並入了,這個要求合情合理,英租界必須答應。


    但這樣一來,租界董事會就要麵臨重新洗牌,畢竟,工作委員會隻有八個,沒辦法多出位置來。


    聽賈米森這麽一說,袁凡明白了。


    美利堅人這麽一弄,弄出麻煩來了。


    最大的麻煩,還不是美利堅人誰上,英吉利人誰下,最大的麻煩,居然是自己。


    隻等英王的戳一蓋,袁凡就是從男爵!


    放眼津門英租界,沒人比他更加尊貴了。


    那麽,租界董事會的變動,怎麽可能把他撇到一邊?


    但是,要把他納入的話,又能給他哪個位置呢?


    隻能是賈米森屁股下的那把椅子了。


    說起來,他也是有爵位的,他是騎士。


    別以為騎士就隻是比從男爵差一丟丟,差老遠了。


    英吉利的騎士勳章玩得花,要是嘉德勳章,薊花勳章,那是難得,從男爵也要靠邊站。


    可其它的就嗬嗬了。


    最不值錢的,就是大英帝國勳章。


    這個勳章還分為五等,囊括了頂層人才和基層人員,大概相當於後世的勞模。


    賈米森胸口掛的勳章,就是大英帝國勳章,勳章上還有仨字兒,“cbe”。


    這是第三等的勳章,授予某些機構的一些高級管理人才。


    別瞧不上這個牌牌,在遠東的租界,這也是個稀罕物件兒。


    畢竟,真正有頭有臉有底蘊的人物,誰特麽會遠離歐羅巴,跑到租界來討生活?


    可上帝就是喝醉了,開了這麽個玩笑。


    天上掉下個從男爵!


    他這個大英帝國騎士,在可以世襲的從男爵跟前,毛都不算。


    其實,為了袁凡這個怪胎,今兒晚宴的座次就有些尷尬了。


    其它地方都不合適,上不得下不得,就幹脆將他請到美利堅朋友那邊兒,反正他現在還沒正式受封。


    特侖奇咬著自己的酒杯,似乎在品嚐什麽絕世美酒,完全沒有說話的意思。


    他才不急,董事會跟他沒有一個便士的關係,怎麽搞都行。


    賈米森就頭疼了,一臉便秘的表情,還得是多年的老便秘。


    袁凡一咧嘴,一不小心,他居然躺槍,成了大麻煩了。


    就像一塊豆腐掉進了灰堆,吹不得也拍不得,沾上就是麻煩。


    等了一陣,都不說話。


    賈米森直勾勾地盯著袁凡,眼底意味深長。


    他到津門已經有二十年,華人有兩個特質,他倍兒欣賞。


    第一個就是謙讓,華人講究個溫良恭儉讓,少了一樣都不夠君子。


    第二個是識趣,華人最講究個眉眼高低,眼力見好,知道怎麽討人歡心。


    這就是賈米森找上特侖奇,過來搭訕的目的。


    希望袁凡有點眼力見,能夠讓一讓,不要拿那個爵位太當一回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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