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


    果然,那郵遞員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從郵包裏取出一張藍色的道林紙,上頭的“郵政匯票”字樣赫然在目。


    “沈先生,請您出示身份證明,並簽收!”


    沈從文呼吸都停頓了,魂兒都似乎飄到了天上,心髒猛地泵出來熱血,一身又重新暖和了起來。


    “沈先生,還請您出示身份證明!”


    郵遞員後退了一步,滿臉的戒備之色。


    他們走街串巷的,各種邪魔都見過,眼前這位就有點兒邪。


    “欸欸!”


    沈從文回過神來,歉然笑了笑,回屋取了身份證明,郵遞員細細驗過,才有些狐疑的將匯票交給他。


    “兌付銀元,一百元。”


    沈從文拿著匯票,呆呆地堵在柴門口,仿佛一尊拙劣的雕塑。


    又是一陣北風吹過,兩行滾燙的淚水從眼眶流下,鑽進嘴裏,說不出的苦澀。


    “哐當!”


    柴門猛地關上,一聲沉悶的嚎哭,在屋中響起,猶如受傷的野獸。


    ***


    午後。


    袁凡走出別墅,眯了眯眼睛。


    天上的日頭不錯,照在身上,多少有點兒暖意。


    今兒是元旦,看來老天爺也給麵兒。


    一宿過去,今兒算是民國十三年了。


    不過,津門市民好像沒嘛感覺,該幹嘛還幹嘛,街麵上跟啞巴似的,還沒胡同口下棋熱鬧。


    這年月,玩的是曆法二元。


    官麵上推行的是西洋曆,把這個作為民國正朔,以此紀年,這也算是與世界接軌。


    但在民間,用的還是農曆。


    幾千年都是用的這個,就這麽一哆嗦的功夫,您讓我怎麽接軌?


    連出軌都夠嗆。


    這元旦,也就是“民國之新年”,隻有到了過大年,那才是“國民之新年”。


    小滿發動汽車,將搖把子收起來,熟練地一踩油門,汽車緩緩地朝南駛去。


    他滿足地拍了拍方向盤,認真地盯著前頭,咧嘴笑道,“叔兒,這車發動起來,跟悶雷似的,開起來真帶勁兒!”


    袁凡摸了摸座椅,手感還不賴,“多新鮮啊,六千多塊的凱迪拉克,能沒勁兒麽?”


    新年也要有新氣象,袁凡也給自己打賞了一個禮物,就喜提了一輛新車。


    市麵上能買的車,凱迪拉克就算是頂好的了,車行敢叫八千,這還是滴滴是大客戶,給打了個骨折。


    車行還想讓袁凡買v8的,一萬二的車隻要他八千五,讓袁凡一句話就給撅了回去。


    就華國當前的路況,v8和v0.8能有多大區別?


    汽車一路前行,出了南門二裏,從主路分出一條小路,小路過去是一大片窪地,農舍和窩棚長在其中,像是一叢叢的苔蘚。


    沿著小路再走了有個一兩裏,矗立著一座校門。


    校門已經有些陳舊了,灰白的水泥麵,已經成了灰褐色,細細的裂紋一路開片,像是哥窯的瓷器。


    “南開學校”。


    四個大字安靜地蹲在校門上,沉默無言。


    就像那春風中的桃李,雖然沒有言語,樹下自然踩出了蹊徑。


    “小滿,停車!”


    看到前方的嚴修,袁凡趕緊下車,走了過去。


    嚴修紅光滿麵,腰杆子挺得跟電線杆子似的,他身邊還有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人,還沒有他這氣色。


    不用說,這是先天五靈丹的功效。


    陳師曾,唐母,範源濂,嚴修。


    紫虛的讚助隻剩下一枚海底了,誰能撈著這枚海底,就得看運道了。


    馬路不寬,兩人聽到後頭的車聲,自覺地躲到路旁,看到袁凡從車上下來,嚴修哈哈一笑,“駿人老弟,咱說的曹操來了!”


    袁凡遠遠地打了個哈哈,“範孫先生,您這是嘛眼神,我分明是個大紅臉兒,真正的赤膽忠心啊!”


    他走了過去,衝那中年人拱手道,“莫非是顏先生當麵?在下袁凡,您叫我表字了凡就好。”


    那人也是熱絡地嗬嗬一笑,“我是顏惠慶,早就聽說咱們南開來了位少年英傑,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今兒才找著機會。”


    他先是拱拱手,又上來抓住袁凡的手,握住不放,“了凡老弟,據說你在上海也呆了不少時日,我有日子沒回去了,咱們可是要好好親近親近。”


    “哦?”袁凡感覺到掌心中傳來的暖意,“駿人先生是上海哪兒的?”


    顏惠慶露出回憶的神色,“上海虹口,王家碼頭。”


    嚴修拄著拐,不斷回應著周邊的問候,回過頭來笑道,“駿人,你跟了凡,可不隻是這一重緣法!”


    顏惠慶還沒問話,後頭又有車過來,停在小滿旁邊,徐世昌下車走了過來。


    三人駐足含笑等候,敘禮之後,顏惠慶方才問道,“範孫先生,我與了凡還有什麽緣法?”


    徐世昌一拍袁凡的肩膀,插話道,“過不了多久,這小子就該是香山唐少川的東床快婿了,你們是該好好親近親近!”


    說到這個,顏惠慶麵露喜色,看袁凡的眼神又親熱了一分,“原來如此,了凡老弟,你們成親之日,我可是要來討一杯喜酒喝啊!”


    袁凡也不害臊,咧嘴笑道,“一定一定!”


    顏惠慶這輩子,有兩個伯樂。


    顏惠慶出身挺好,他爹是牧師,他媽畢業於教會學校,從小就是英語八級。


    從美利堅留學回國,他去了教會大學聖約翰大學當英語老師。


    對於顏惠慶來說,當老師沒多少挑戰性,在業餘時間,他又和小夥伴編了一本《英華標準雙解大辭典》,上下兩卷,一共3000多頁。


    這書出來之後,立馬上榜,光緒和溥儀都是靠著它,才開始“耗剁悠剁”的。


    之後幾十年,這部辭典都是華人學習英語最重要的工具書。


    顏惠慶當了六年老師之後,碰到了他第一個伯樂,伍廷芳。


    正是伍廷芳的提攜,他去了駐美使館,當了一名外交官。


    五年之後,顏惠慶又遇到他第二個伯樂,唐紹儀。


    唐紹儀在組閣之時,顏惠慶還隻是外交部的一名參議,卻被唐紹儀一舉提拔為外交次長。


    那一年的顏惠慶,三十五歲。


    也正是從那時起,顏惠慶開始真正展露自己的外交才華,他的仕途開始步入快車道。


    到這會兒,他都在相位兩上兩下了。


    幾人在校園裏走著,又有幾人加入進來,熟悉的是嚴智怡卞俶成兩郎舅,陌生的是孫鳳藻。


    孫鳳藻以前是直隸省的教育廳長,臨城案之後,被調去任了津浦鐵路局局長。


    南開學校的這些個董事,能夠齊聚一堂,是為了觀看演出。每年元旦,學校都會組織學生搞一場盛大的演出。


    以前隻是大學部和中學部,今年多了一個女中。


    每年的匯演都有主題,今年的主題,叫“其道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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