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們兒,您可以啊,人家腿腳好,撐死了攆個汽車,您這腿腳,都攆上郵輪了,都跑法蘭西來了!”


    袁凡沒有擺譜,孫幹也不露怯,嘿嘿笑道,“您可是抬舉我了,我又不是三太子,哪有那份兒能耐,我這是讓那歪鼻子將軍給架過來的。”


    歪鼻子將軍,這是坊間對段祺瑞的昵稱。


    說是段祺瑞有個特點,一生氣鼻子就歪了,其實這是扯淡。


    袁凡可是親眼鑒定過的,那次段祺瑞跟段宏業下棋,差點沒讓他那好兒子給氣死,都氣成那樣了,鼻子也還是正的,絕對沒歪。


    袁凡下意識地看了看孫幹的手腕,這位個頭可是不矮,跟袁凡一邊兒高,得有一米八了。


    這會兒還是早春,孫幹就穿著一件亞麻襯衫,皮膚曬得發黑,手腕上有一圈白印,像是戴了個銀鐲子。


    一旁的張茂淵也注意到了,好奇地問道,“原來孫師傅是勞工軍團過來的,不過,戰事都結束好幾年了,你們不是都遣散回國了麽?”


    所謂的勞工軍團,就是一戰的時候,歐洲從華國征調的勞工,一共有十四萬人。


    這十多萬人,大多來自山東人,還有一部分來自河北。


    這些勞工到了歐洲,語言不通,又要上前線,為了防止他們逃跑,每個人手腕上都戴上一個圈圈,打上編號,仗沒打完甭想摘下來,很有些宋代當兵要刺麵的意思。


    一戰都打完五六年了,按理說這些勞工早就該坐船回國了,怎會還在這邊攬活兒呢?


    說話間,李開弟叫著馬車過來了,“茂淵,當年咱們派遣出那麽多人,又是兵荒馬亂的,還有些遺留下來的人也是在所難免……孫師傅,勞您幫忙裝下行李!”


    孫幹將行李放進背簍,再上肩背好,跟上馬車,“這位先生說的是,不過我留下來,倒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我在這邊兒找了個媳婦兒,現在娃都能打醬油了……”


    孫幹是津門人,現在能碰到能跟他扯淡的主顧,說起來那叫一個滔滔不絕。


    原來,一戰打了四五年,法蘭西是主戰場,打得那叫一個嗚呼哀哉,什麽凡爾登戰役,什麽索姆河戰役,那都不是絞肉機了,直接就是人肉磨盤。


    戰後一看,傷亡人數超過了五百萬!


    法蘭西人都傻了,他們攏共也才四千萬人好吧!


    這場戰爭像是一塊橡皮,輕輕一擦,擦掉了法蘭西整整一代青壯年男人,也造就了無數的寡婦。


    正在遣散的華國勞工,理所當然地被這些寡婦給盯上了。


    年輕體力好,幹活兒能吃苦,關鍵是長得還不錯。


    在征人的時候,講的是下西洋吃洋飯,每個都是幾經篩選的,都是五官端正的大個兒,顏值都在線。


    像靳雲鵬那樣的歪瓜裂棗,肯定是不會要的。


    就他們了,還要什麽自行車!


    就這麽著,孫幹也落著一個寡婦。


    那寡婦是馬賽農村的,帶著一個娃,跟了孫幹以後,又生了一個娃。


    幾年下來,孫幹調教得不錯,那寡婦現在都會講兩句津門貫口了。


    孫幹說起自家媳婦兒,腰杆子都挺了不少,“我家那位,雖然嘴巴笨了點兒,手腳粗了點兒,脾氣臭了點兒,飯菜難吃了點兒,其它倒也還不差,也就是您幾位趕車,不然還真得請你們幾位賞個麵兒,去家裏喝口茶……”


    命運就像是一片羽毛,隨風飄蕩,任意東西。


    孫幹這片羽毛,就從東吹到了西。


    李開弟想了想,認真地問道,“孫師傅,您以後還有回去的打算麽,就沒什麽想幹的事兒?”


    孫幹笑了笑,眼角有過一抹難以察覺的黯然,“我倒是想津門,可孤家寡人一個,津門沒人想我啊!”


    他又笑了笑,“想幹的事兒,自然是有的,我最想幹的事兒,就是買一條船,名兒我都取好了,就叫“大幹號”,我爹說的,是爺們兒就要大幹一場!”


    謔,這誌向把袁凡都給驚著了,“大幹一場,您想買多大的船啊?”


    孫幹緊了緊背簍,轉身望了望港口。


    馬賽港在馬賽的北邊兒,從高處鳥瞰,是一個大大的u字形。


    碼頭外舟艥如雲,風帆如雨。


    孫幹指著港口一隅,那邊停著一些漁船,“我是津門人,有那麽大一條船,足夠在海河大幹一場了!”


    這誌向把幾人都逗樂了。


    海河也帶個海,地中海也帶個海,都是海字輩兒,能差到哪兒去?


    袁凡剛想調侃一句,突然眼睛一凝,差點咬著舌頭。


    那是?


    從碼頭到車站,不過三四裏路,卻走了二十多分鍾。


    聖夏爾車站是一座古老的車站,有七八十年曆史了,人流擁擠,站前就像沙丁魚罐頭。


    於是乎,現在正在搞擴建,這一動土木,更加增添了這份擁擠,沙丁魚罐頭給擠成了魚子醬。


    在這樣的場合,孫幹卻是如魚得水,絲滑地穿行其間,帶著幾人到了售票廳。


    “爺們兒,要是不急的話,到旁邊抽根煙,等我兌完車票,咱們再嘮個五分鍾的。”


    孫幹的活兒已經得了,袁凡卻沒急著給他結賬,反而將他拉住了。


    十分鍾之後,他們的票兌好了,到敦刻爾克的列車,還要兩個鍾頭。


    李開弟他們三人先去候車室,袁凡卻是拉著孫幹下山,又重新回到碼頭。


    半個多鍾頭之後,一個長得像北歐海盜的漁民站在袁凡跟前,有些發懵。


    他今天是出來打魚的,怎麽還沒出港,反而把船給賣了?


    回去之後,是會被罰跪呢,還是罰跪呢,還是罰跪呢?


    不,應該不會罰跪,這條十年船齡的二手船,居然賣了三萬法郎!


    現在買一條新船,也不過兩萬五千法郎!


    這買賣做的,媳婦兒應該頂禮膜拜啊!


    袁凡數了三百英鎊,將這希臘後裔打發走,沒錯,據這位船主說,他的祖上是希臘人。


    馬賽這個城市,原本就是希臘人建的,是法蘭西第一個城市。


    當時的人口,嗯,據說有一千人。


    “爺們兒,這條船就歸你了,你娶了個洋媳婦兒,我這算是家裏的親友隨禮了!”


    孫幹手裏捧著幾份文契,腦子一片空白,滿臉呆滯,張大嘴巴,沒有八兩老白幹,喝不成這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他渾身一哆嗦,不知咋地,眼眶一熱,有馬尿流了出來。


    他抹了一把臉,竭力地往前頭張望,那人已經消失在了人群中,沒了影蹤。


    “這是灶王爺下凡,給我送飯來了啊!”


    孫幹不敢置信地回頭看了看,那艘二手漁船還在那兒,沒有消失不見,尖尖的頭尖尖的尾,蔚藍的海水潔白的帆。


    在驚異的目光中,他朝著聖夏爾車站的方向,慢慢地伏下身子,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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