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恢複意識時,人已經躺在頂樓專屬客房的大床上。


    鼻尖是淡淡的消毒水味,一抬眼,就瞥見了手背上的穿刺留置針。


    正掛著點滴。


    蘇瑾坐在一旁打盹,眼下泛著濃重的青黑,眼底還凝著未散盡的濕意,看起來疲憊又憔悴。


    跟平日裏那個颯爽漂亮的女人判若兩人。


    我動了動幹澀的唇瓣,剛想開口,一道冷冽低沉的斥責聲驟然間傳入我耳中。


    “這種時候往後廚安插幾個臨時工,是誰的主意?”


    是傅司铖的聲音。


    冷得像冰窖裏剛撈出來的鐵塊,戾氣沉沉。


    我偏頭望去,隻見他背對著我站在落地窗前,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將他的身形襯得愈發挺拔,肩背線條冷硬得像刀削斧鑿,周身氣壓低得仿佛能凝出水來。


    一副心情不佳的樣子。


    梁鑫垂手站在他身側,神色拘謹嚴肅:“那人原先在保潔部,是昨天早上臨時被調換到後廚打雜的,手續流程做得毫無破綻。查不到明確的人為授意痕跡。”


    聞聲,傅司铖下頜線緊繃,語氣決絕:“開除雲璟,永不錄用。”


    梁鑫聞言詫異地抬眼,麵露難色:“老大,這件事還要慎重。對方一口咬定隻是自己失手,無心打碎瓷片、劃壞酥皮。我們若是強硬開除,沒有直白鐵證,外界難免說雲璟苛待底層員工,落人口實。”


    “這麽嚴重的問題,還不足以開除嗎?”


    傅司铖冷聲打斷,語氣裏的戾氣愈發濃重,周身寒意肆意蔓延:“看來是我最近太好說話,以至於讓這些倚老賣老的董事們,真把我傅司铖當成了軟柿子。”


    他側過身,漆黑的眼眸裏覆著一層冰冷的寒霜,補充道:“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看清楚,雲璟,到底誰說了算。”


    梁鑫垂首頷首:“好的老大,我立刻去辦。”


    “另外,加派人手封鎖整片後廚,”傅司铖繼續下令,斬釘截鐵道,“試吃宴開始之前,但凡有人借機故意挑事、暗中作祟,一律開除,絕不姑息。”


    梁鑫遲疑一瞬,低聲反問:“都……開除嗎?”


    “有問題?”


    簡單三個字,裹挾著極強的壓迫感,讓梁鑫把沒說完的話生生地吞了下去。


    即便我看不清傅司铖臉上的神情,但也能從他冷硬的語氣裏,清晰地聽出那股子翻湧的怒意。


    看得出來,傅司铖是真生氣了。


    我抬手輕輕捏了捏發脹的太陽穴,緩著眩暈的頭腦,下意識想要撐起身。


    “醒了?”蘇瑾忙按住我的肩膀,語氣滿是擔憂,“別亂動,醫生說你血糖偏低,營養嚴重不足,得躺著好好休息,可不能再勞累了。”


    我剛準備開口回應,一道修長的身影便邁步走到床邊。


    傅司铖斂去了方才的凜冽戾氣,眉眼間是化不開的擔憂。


    他目光沉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嗓音柔和了幾分:“醒了?感覺怎麽樣?”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男人溫熱的掌心已輕輕覆上我的額頭。


    “好像退燒了。”他低聲呢喃,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


    陌生的暖意落在肌膚上,讓我頓時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偏頭躲開,輕聲問:“現在幾點了?”


    傅司铖神色一怔,沒立即回應。


    蘇瑾接話道:“淩晨四點。”


    距離試吃宴還有八小時。


    我心裏飛快盤算著,淡淡開口:“還來得及。”


    話音落下,我立即掀開身上的薄被準備下床,卻被傅司铖一把攔住。


    “你要做什麽?”他聲音緊繃。


    “去後廚,”我語氣平靜又堅定,“瓷片的事,我有辦法。”


    重新定製肯定來不及了,但或許,我可以劍走偏鋒。


    想到這,我再次起身,可傅司铖卻又一次伸手將我攔下,他的力道克製,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強勢。


    “我可以延後試宴,”他語氣偏執,帶著幾分執拗,“你先休息。”


    我輕輕搖頭,嗓音沙啞幹澀,幾乎不成調:“不用。”


    延後,就是認輸。在外人眼裏,便是我心虛避戰,恰好落入鍾老和周琬晶的圈套。


    而那條“永不合作”的霸王條款,會像烙印一樣死死釘在我身上。


    我抬眸看向他,神色嚴肅認真,一字一頓清晰開口:“傅總,我真的沒事,這是我的工作,請你尊重我的選擇,也相信我的專業。”


    四目相對,僵持片刻。


    傅司铖看著我眼底不肯彎折的韌勁,扶著我的手終究緩緩鬆開:“通知醫務部,派個護士跟著,方便監測她的血糖和體溫。”


    半小時後,我換上幹淨平整的職業工裝,再度踏入後廚。


    窗外夜色緩緩消融,熹微日光破開雲層,輕柔漫入空曠安靜的後廚,淡淡鋪灑在冰冷光潔的操作台麵上。


    我取出昨夜盡數收攏留存的殘碎瓷片,置於冷水下反複滌洗,細細拭幹每一處水漬。


    指尖順著瓷身凹凸的紋路摩挲,依照裂紋走向、釉色深淺與破碎弧度,逐一規整排布。


    從前做宴,我偏愛溫潤柔和、殘缺素雅的素瓷,講究留白溫婉。可眼下留存的瓷片,無一完好,盡數裂痕猙獰、邊緣鋒利。


    天意破敗,那我便順勢而為。


    於是我刻意挑揀棱角冷硬、斑駁斷口的碎片,反其道而行,以破碎造境。


    瓷片如是,酥皮亦如是。


    原本調試好的厚重綿軟的酥皮遭人惡意損毀,徹底作廢,我索性推翻固有配方,重新調試比例,壓低油脂含量,嚴控糖分甜度,一遍遍試錯微調,最終改良出一款薄如蟬翼、通透瑩白的梨花脆酥。


    揉捏、按壓、擀皮,蘇瑾站在一旁,全程輔助,看著我臉色蒼白卻動作穩得沒有一絲顫抖,眼眶又一次泛紅。


    時間悄然溜走。


    距離試吃宴還剩下最後的一小時,後廚門口驀地響起一陣刻意的騷動。


    我抬眼望過去,隻見身著一身深色正裝,麵色冷肅沉凝的鍾老領著數位持股股東徑直停在門口。


    一行人姿態倨傲,像是特地過來等著看我的笑話。


    “聽聞陳老師昨夜暈倒生病。”鍾老目光淡淡掃過我泛白的臉色,又落在我額邊還未撕去的退熱貼上,語氣漫不經心,帶著長輩式居高臨下的施舍感:“若是身體不適,大可直接棄權,不必硬撐著上台丟人,趙家那邊我也能說得上話,盡量不追究你們的責任。”


    話音落下,他身側幾名股東低低附和發笑。


    那笑聲細碎又隱晦。


    沒有人直白出言嘲諷,可每一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都寫滿了輕視與譏誚。


    他們認定我臨時補救、倉促趕工,拿不出像樣的成品;認定我身體不適體力不支,定然把控不好宴席細節;更認定那條“永不合作”的霸王條款,最後一定會落在我頭上。


    但這一次,我沒有急於爭辯,指尖依舊不緊不慢打理著手頭的擺盤,姿態平靜無波,語氣不卑不亢道:“後廚重地,各位還是先行離開。我們,試餐宴上見分曉。”


    鍾老眸光微滯,似乎沒料到我在這般處境下,依舊不肯示弱低頭。


    他眼底掠過一絲不耐,隨即化為更深的冷蔑,沉沉嗤笑一聲:“不知進退。既然你執意要賭,那我們便拭目以待。”


    “年輕人太傲氣,不知天高地厚。”


    閑言碎語鑽進耳朵,我卻全然沒放在心上。


    我知道,口舌之爭最是淺薄無用,在這群帶著固有偏見的長輩眼中,再多的辯解,也隻會被曲解為心虛的狡辯。


    唯有拿得出手的成品,才是行走世間最硬的底氣。


    等一行人走後,蘇瑾憋了許久的火氣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憤憤道:“他們分明就是故意過來羞辱我們!明明知道你昨晚暈倒,還特意過來說這種風涼話。”


    我抬手撫平擺盤旁錯亂的一片碎瓷,指尖觸到冰涼的瓷麵,語氣清淡:“無妨。”


    從我踏入這個行業的第一天起,偏見、輕視、打壓就沒斷過,這幾年下來,我早已習慣了。


    思索間,我垂眸看向操作台內的成品,隻見鋒利碎瓷錯落交織,瑩白酥點靜立中央,清冷瓷色襯著溫潤梨花,破碎之中,自有風骨。


    窗外日光澄澈,落滿一桌靜謐。


    今日,我便用這一盤碎瓷梨花,打破所有偏見,堵住所有人的嘴。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死後第五年,前任成了戀愛腦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阿斯巴酸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阿斯巴酸並收藏死後第五年,前任成了戀愛腦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