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不打算讓閨女幹這行。


    鐵匠這活兒,太苦,太髒,太累。女人幹這個,那是把自己往火坑裏推。以後這手粗得跟樹皮似的,這胳膊粗得跟大腿似的,哪個男人敢娶?


    所以從小他就讓蘇娜學讀書,學做飯。


    可這丫頭,也是個倔種。


    書那是拿起來就紮手,做飯那是能把廚房給點了。唯獨對這打鐵,那是真有天賦。


    五歲就能幫著拉風箱,十歲就能分清幾十種礦石,十五歲的時候,趁蘇璃午睡,偷偷打了一把匕首。


    那匕首雖然醜了點,但那硬度,那韌性,居然達到了合格線。


    蘇璃當時看著那把匕首,沉默了半天。


    最後,他把那把匕首扔進爐子裏回爐,扔下一句話:“想學?那就別喊累。”


    這一學,就是五年。


    現在的蘇娜,已經是這十裏八鄉有名的女鐵匠了。


    雖然名聲聽著不好聽,說什麽“嫁不出去的鐵匠婆”,但誰家要是想打個趁手的農具,還是得乖乖來排隊。


    “行了,歇會兒吧。”


    裏屋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賽娜走了出來。


    五十歲的賽娜,那是真的老了。


    頭發白了一大半,身子也佝僂了下去。


    常年的操勞和幾次生育,透支了她的精氣神。她現在走路都得慢吞吞的,稍微快點就喘不上氣。


    她手裏端著一盆洗好的李子,走到躺椅邊,把最大最紅的一顆塞進蘇璃嘴裏。


    這一幕,要是讓外人看見了,還得咋舌。


    因為蘇璃……還是那個樣。


    五十歲的人了,看著頂多三十出頭。


    那皮膚緊致得讓人嫉妒,那一身肌肉也沒鬆垮。他和賽娜站在一起,不像是兩口子,倒像是母子。


    或者是那種有錢的寡婦包養的小白臉。


    賽娜看著自家男人那張不老的臉,眼神裏總帶著點惶恐和自卑。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滿是褶子的臉頰。


    “蘇璃……”賽娜小聲叫了一句。


    “嗯?”蘇璃嚼著李子,酸甜的汁水在嘴裏爆開。


    “你會不會嫌棄我?”這話,這幾年賽娜問了不下八百遍。


    蘇璃翻了個白眼。


    他伸出手,一把拉住賽娜那隻粗糙的手,放在自己臉上蹭了蹭。


    “嫌棄啥?嫌棄你做飯好吃?還是嫌棄你給我生了兩個好兒女?”


    蘇璃的聲音不大,但聽著讓人心安。


    “再說了,我這臉是天生的毛病,長不大。你這就是自然規律。咱倆誰也別嫌棄誰。這輩子,我就認準你了。等咱倆都動不了了,還得讓你推我去曬太陽呢。”


    賽娜笑了。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她知道,蘇璃這人嘴毒,但心眼實。他說不嫌棄,那就是真不嫌棄。


    “爹,娘,你倆能不能別大白天的秀恩愛?”


    旁邊打鐵的蘇娜受不了了,把錘子往地上一扔,“我都快累死了,還要吃這碗狗糧。這活兒沒法幹了!”


    “不幹就滾去嫁人。”蘇璃沒好氣地懟回去,“村頭那個殺豬的兒子昨天還來提親呢,說不嫌棄你力氣大,正好能幫著按豬。”


    “我才不嫁那個殺豬的!”蘇娜撿起錘子,把氣全撒在了鐵塊上,“一身豬屎味,難聞死了。我要嫁就嫁像大哥那樣的騎士老爺!”


    提到大哥,院子裏的氣氛稍微凝滯了一下。


    蘇小錘這一走,就是十年。


    除了每半年寄回來的一封報平安的信,和信裏夾著的幾枚作為生活費的金幣,人是一次沒回來過。


    聽說,他在學院裏混得不錯。


    聽說,他已經通過了初級考核,成了一名正式的見習侍從。


    聽說,他被一個男爵看中了,要去給人家當護衛隊長。


    這些“聽說”,都是蘇璃去城裏找那個獨眼龍老傑克打聽來的。


    老傑克現在更老了,那隻獨眼都快睜不開了,但消息還是那麽靈通。當然,收費也更貴了。


    “也不知道那小子現在咋樣了。”賽娜歎了口氣,望著院門外那條蜿蜒的小路,“這都十年了,也不說回來看看娘。”


    “男兒誌在四方,回來幹啥?跟你學做飯?”蘇璃嘴硬道,“隻要他不死在外麵,那就是好消息。”


    雖然這麽說,但蘇璃的手,還是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裏那封剛收到不久的信。


    信封上的火漆印章,是一把交叉的劍和盾。


    那是騎士學院的標誌。


    但這封信,比以往的都厚。


    蘇璃沒敢拆。


    他是個老江湖,也是個膽小鬼。


    這種時候寄來的厚信,要麽是天大的喜訊,比如那小子封了爵;要麽……就是遺物。


    他怕。


    他這輩子雖然活得通透,把名利看淡了,但這兒女情長,到底是軟肋。


    “爹,那塊精鐵打好了。”蘇娜的聲音把蘇璃從思緒裏拉了回來。


    蘇璃站起身,走到鐵砧前。


    那塊原本臉盆大小的粗鐵,現在被鍛打成了巴掌大的一塊方錠。表麵有著如水波般的紋路,這是百煉鋼的標誌。


    蘇璃拿起那塊鋼錠,屈指一彈。


    “叮——”


    聲音清越,餘音繞梁。


    “怎麽樣?”蘇娜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像個等著誇獎的孩子。


    蘇璃掂了掂手裏的分量,又看了看蘇娜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這一次,他沒再挑刺。


    “成了。”蘇璃把鋼錠放下,語氣裏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傳承的莊重。


    “從今天起,這把主錘,歸你了。”


    蘇娜愣住了。


    她看著那把被蘇璃用了三十年的大鐵錘。錘柄已經被磨得油光發亮,錘頭雖然滿是傷痕,卻依舊厚重得像座山。


    “爹……你……”


    “我啥我?”蘇璃伸了個懶腰,那一身骨頭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我也該歇歇了。這把老骨頭,再掄下去就要散架了。以後這鋪子裏的活,你說了算。”


    說完,蘇璃也不管愣在原地的閨女,背著手往那間專門蓋的隔音小屋走去。


    “老婆子,晚飯我想吃紅燒肉。多放糖。”


    賽娜應了一聲,笑眯眯地進廚房去了。


    院子裏,隻剩下蘇娜一個人,呆呆地看著那把大鐵錘。


    良久。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錘柄,猛地舉過頭頂。


    那種沉甸甸的分量,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蘇璃回到屋裏,關上門。


    那原本挺直的背,瞬間塌了下來。


    他靠在門板上,顫抖著手,從懷裏掏出了那封信。


    信封還帶著體溫。


    “f級……”蘇璃自嘲地笑了笑,“老子這輩子,要是能培養出一個騎士,這評分怎麽也得給我漲到d吧?”


    他走到桌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夕陽,用那把拆信刀,一點一點挑開了火漆。


    信紙展開。


    隻有薄薄的一頁。


    但裏麵掉出來一樣東西。


    一枚徽章。


    純銅打造,上麵刻著一隻展翅的雄鷹。


    蘇璃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奧倫達王國的正式軍職徽章。


    他那個傻兒子,不僅僅是成了侍從。


    這小子,參軍了。


    而且,是上前線。


    信紙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刺痛了蘇璃的眼:


    “爹,娘。兒不孝。邊境戰事吃緊,巴裏斯帝國的魔導炮太猛了。團長說,隻要能守住灰石堡,就給我也封個爵位。到時候,我就能把你們都接到城裏去享福了。勿念。兒,蘇小錘叩上。”


    蘇璃的手一抖,信紙飄落在地。


    屋外的打鐵聲又響了起來。


    “當!當!當!”


    那聲音充滿了朝氣,充滿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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