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僧淨慧,見過秦施主。”


    那遊方僧人一抖袈裟,擺出友好姿態主動打招呼。


    秦宣的目光睃過他的長臉,也頗有善意地回應:


    “大師好生麵善,似曾相識。此郡之中,我印象最深的要數梁豐寺,大師莫不是在這處寶刹修行?”


    遊方僧身旁,那背黑鞘短刃的中年道人,隱露一絲警惕,聽了這話,便給秦宣貼上個“笑麵虎”標簽。


    淨慧也非愚鈍之人,聽出話裏有話。


    他慚愧一笑:


    “小僧慧根淺薄,入不得那般寶刹。家師是西嶺山智光禪師,修三品淨心禪,算得東勝神州本土禪寺,與西方大教名動西牛賀洲的五筏八禪,卻扯不上半分因果。”


    耿直在旁看著,這僧人雖說是他請來的,素日裏卻倨傲緊,此刻看他吃癟,心下反倒添了幾分快活。


    道門祖地在中州,可東勝神州如今也是第二香火旺地。


    這香火,乃是鎮壓大教氣運的一環,能聚攏浩蕩人氣,敕封山川大澤,自然被無上道統看重。


    西方教年年東遷,從西牛賀洲跨過蜀州,一心要謀奪東勝神州香火,卻始終撼不動道門的根基。


    不過,他們麵皮夠厚,吃虧了也不肯退走。


    譬如這梁豐寺,據說就是西方教這棵大樹上飄落的一片葉角。


    淨慧當著元鬆觀核心弟子的麵,怎肯招惹這等是非?


    他求生欲極強,索性把自家根腳和盤托出。


    此時臉上笑嘻嘻,心裏把秦宣狠狠罵了一通:你小子可真毒啊,一來便說麵熟,轉頭卻給佛爺扣帽子!


    秦宣對遊僧野道存著幾分忌憚,知曉對方來曆之後,便溫和許多,笑道:“原來大師是東土高僧,失敬,失敬。”


    “不敢,不敢。”淨慧連聲推讓。


    一旁的中年道人猜到秦宣用意,也怕被扣一個“妖道”的帽子,他上前招呼:


    “秦道友,貧道金衍書,乃臨濮城一介散修,曾有幸拜讀過一卷方淵道人手劄,修了他老人家的‘換骨金汁法’,私自設下牌位,已供奉二十八個春秋。”


    散修有這類經曆很常見,不過,他如此顯露,顯然別有用意。


    他在試探,秦宣的反應也快:“真是巧了,金道友竟與本脈同源。”


    方淵道人秦宣不曾聽過,但據藏經樓中所載,“換骨金汁法”乃上院灌江山法門。


    金衍書敢自報家門,說明確有淵源。


    觀其意,是想找個遞話之人,好謀機會重返灌江山。秦宣不詳內情,更不願惹麻煩,於是點到為止。


    金衍書見秦宣的態度,明白了他的意思。


    卻追問一句:“秦道友可是玄念真人一脈?”


    灌江山祖師有六大弟子,元鬆觀之傳承,源自四徒弟玄陵真人,與二師兄玄念真人本無關聯。


    但是...


    送他入元鬆觀的李硯深,卻與玄念真人一脈有關。


    既然如此,我也算沾親帶故。


    秦宣一念及此,麵上不苟言笑,隻是對金衍書微微頷首,餘下諸般,任讓他自行揣摩。


    他身後的柳奚與於涵又驚又疑,師兄還有這等來曆?!


    金衍書見狀,心道果然如此。


    整個平原郡都沒有劍術名家,上院灌江山最有名的劍仙中人,定是玄念真人,他有一口赤火飛劍,曾斬殺數位魔門大能,在整個道門中都小有名頭。


    若無師承長輩,單獨修煉劍術幾乎不可能。


    一口仙家飛劍,於尋常煉氣士而言,一甲子都溫養不出劍胚,更遑論收集天罡地煞洗煉,簡直是癡心妄想。


    金衍書讀過方淵道人手劄,眼力不凡,曉得秦宣用的是劍術法門。


    因此,他認定秦宣與玄念真人有關,卻想不到,秦宣煉劍術時,壓根沒考慮這許多。


    這一僧一道是受了耿直邀請而來,刻下與秦宣打了個照麵後,強蛇畏懼地頭龍,暫且以他為主,退至一旁。


    耿家主看清形勢,對秦宣又高看幾分。


    他愈發熱情,為秦宣引見眾人。


    先是那群江湖壯漢的頭領,正是耿直身旁的牛皮皮衣刀客,人稱老黃,刀法甚是厲害。


    江湖武人不可小覷,一旦打通全身經脈,可武入先天,堪比煉氣士走完十二重樓。


    曾經有武人斬殺過築基期以上修士。


    生死搏殺之間,一個不慎,以下克上也極為常見。


    老黃姿態放得很低,與秦宣見了個禮。


    那手執羅盤的瘦削漢子,也在耿直授意下前來見禮。此人名喚吳玄樹,是耿家門客,擅長尋龍點穴之術,觀其衣著配飾器具,多半與發丘派的土夫子有瓜葛。


    最後又來兩個精壯漢子。耿直還未開口,秦宣便先笑道:“這兩位朱兄就不必介紹了。”


    “秦公子。”


    朱平、朱貴笑嗬嗬上來,一齊抱拳。


    他們是平原郡連雲山莊的莊客,專司郡中藥材生意,連雲莊主是附近多位山主的山把頭,秦宣與他們打過交道,自然臉熟。


    “耿家主準備得周全,有他二位在,雲岫山就和自家廳堂一般無二。”


    “哈哈哈,秦公子抬舉了,我等也隻熟悉外圍,大山深處可不敢冒進。”


    碰上熟人,自然多聊幾句。


    柳奚與於涵瞧著耿家主這批專業團隊,心中愈發放鬆,隻道此番差事該當很快就能辦妥。


    不料,二人卻聽到秦宣的傳音:


    “進山之後,莫要隨意離開我的視線。”


    二人雖驚,倒還算聰明,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確定不是幻聽。


    傳音術是元鬆觀十二重樓法術之一,秦師兄能掌握,一點也不稀奇。


    隻是他們原本放鬆的心,一下子繃緊起來,有些警惕地掃過四周。


    刀客老黃在擦自己的厚背刀,吳玄樹在擦羅盤上的銅鏡,遊僧淨慧在擦手中的佛珠,金衍書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柳奚與於涵配合著,擦了一把額頭細汗。


    原本平靜的一切,在秦宣一句話後,畫風似乎全變了。


    可秦宣倒像個沒事人一樣,依舊在前方與耿直、二朱笑談。


    大隊人馬、車隊,開始轉向,朝雲岫山行進。


    柳奚與於涵又朝自家師兄靠近幾步,這才覺得踏實些。


    而秦宣與耿直的對話,也清晰傳入他們耳中。


    “耿兄,方才的酒清香撲鼻,餘味無窮,堪比山中靈釀,叫什麽名目來著?”


    耿家主熱情道:


    “那是駱酒。秦公子若喜歡,待此間事了,我差人往觀裏送上幾車。”


    秦宣也不推辭,意味深長地笑道:“好,多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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