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家車馬打郡北出城,穿過烏柳鎮,行至山腳桃溪村。


    秦宣與耿直一道,跟在負責引路的朱平朱貴身後,踏過村口石橋上的苔蘚草衣,抬眼盡收山色。


    這雲岫山,春日最稱清絕。


    山勢奇幽深邃,遠望若一扇蒼屏,橫掩天半。及近滿穀鬆篁,蓊鬱蔽日。


    隻可惜,今日墨雲堆疊,雲氣聚合,四野黛色沉沉,叫早春桃花也失了爛漫之態。


    “有雨山戴帽,無雨半山腰。”


    朱貴望著雲層低垂,像帽子一樣蓋住山頂,頗有經驗地揣度:


    “這場山雨想必躲不過去,耿家主,我建議選山陰那條路,雖繞了一段,卻避開上遊山澗泥水,且有一棟破廟,倘若今夜下不得山,也有個避風之所。”


    耿直當然讚成:“秦公子,你意下如何?”


    一時淨慧、金衍書等眾人,都看向他。一群人在山中行走,總得有個領頭拿主意的,否則互相聒噪,極易出事。


    至少麵子上,秦宣是臨時的帶頭大哥。


    秦宣早有定算,朝耿直道:“不忙登山,先往土地廟。”


    柳奚與於涵最先響應:“師兄,走這邊。”


    換他二人引路,眾人緊緊跟上。


    桃溪村頗有煙火氣,多聞雞鳴犬吠。沿途房屋高低錯落,俱是土牆茅頂,牆根堆著柴草,簷下掛著鋤頭鐮刀。


    往村西拐上一條小徑,兩邊荒田雜樹,行約一裏,見前麵土坡上立著一座小廟。


    那廟不過一間屋大小,青磚黛瓦,牆皮剝落,露出裏頭黃土。


    廟前兩棵柏樹,倒長得精神,黑綠黑綠的。


    廟門虛掩,楣上“土地廟”三個字刻在木匾上,漆已褪盡,隻隱隱看出個輪廓。


    “土地,桃溪村土地可在家!”


    敢這樣喊話的,自然是柳奚於涵二人,耿直帶著的一大幫人,都站在廟外,無人擅入。


    別瞧這廟小,神道香火卻屬於九州神宗魔門中的一類,唯有來自大道統的人,才敢如此與他交涉。


    “哪來的小輩,這般擾人清淨?”


    一個蒼老渾厚的聲音從廟中傳出,清晰傳入各人耳中。


    “打攪了,我等是元鬆觀弟子,有要事相詢。”


    “元鬆觀?”


    蒼老聲音再度響起:“可有郡府令符?”


    他說的郡府,便是平原郡城中的鷹揚府。九州三大皇朝都有這等衙署,專管王道神廟,即皇朝下屬的各方神道生靈。


    桃溪村的土地這樣說話,彰顯自己是‘王道神廟’這一身份,並非是沒有根腳的草澤泥神。


    哪怕是麵對元鬆觀,他也腰杆筆挺,說話硬氣。


    元鬆觀的兩個小輩不通人情世故,正自踟躕,秦宣未曾開口,那金衍書已冷哼一聲:“隻言片語一個問詢,要什麽令符?土地何不許一個方便。”


    “你要方便,他也要方便,哪有那許多方便。”


    土地一視同仁,也不給他麵子:“全雞全魚,九盞香燭。半生不熟,五個豬頭。”


    顯然,他看出耿家主是大戶,且有求於他。故而獅子大開口,要了許多貢品。


    耿直不是小氣人:“好說,待我著人從府上送來。”


    “何須等待,你們的車馬中便有現成的。”這土地的鼻子很靈。


    秦宣往前一步:


    “那是耿家主祭祖所用。前些時日雲岫山下有地龍行走,他家太公墳移位,疑似被地龍托山而去,你在此地,應該知曉地龍所行方向。”


    土地聽了這話,正要坐地起價。


    然而...


    秦宣從懷中掏出一枚玉符,這符是觀主吳老道給他的,最大的作用便是能讓吳老道心生感應。


    隻要在平原郡內,此符就相當於保命符。


    這才是吳老道給的最大方便。


    玉符一出,土地神渾身一窒,登時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土地廟正殿更小,隻容得下一張供桌,桌上香爐裏還燃著幾炷殘香,青煙繚繞,盤旋在低矮的殿頂下。


    那泥塑之像瞪大眼睛,仔細端詳玉符。


    沒錯了,是道門的‘敕封靈符’!


    此符能號令其下山祇澤伯,溪澗靈神。以地祇敕籍將草澤神靈,封為道門護法神。更有甚者,能無中生有,敕山川大澤,封嶽瀆正神。


    縱然與皇朝王廟神道香火不為同屬,亦讓他感受到無形壓力。


    平原郡的元鬆觀,根本沒有敕封神道的能力,這玉符隻能來自其上院——灌江山。


    壞了!


    那土地心頭一慌,這可是道庭祖脈中的一支,與郡中鷹揚府根本不平級。


    就算把他這廟拆了,郡內城隍與鷹揚府的校尉統領也要說拆得好。


    他看向秦宣,等同看到灌江山高客,哪裏還敢擺譜。


    “砰~”的一聲。


    一陣白霧在小廟中炸開,旋即一個慈眉善目、白胡子、紅臉膛的老頭兒現出身來,他手拄拐杖,輕快地跑向秦宣。


    “小神胡奉,有眼無珠,不知是灌江山哪位真人座下的高足?”


    他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讓廟外一幹人等都不適應。


    秦宣收起玉符,倒也沒有惡言:


    “不必多問,耿家主不差你這點貢品,先將雲岫山的事說來。”


    “是。”


    土地神賠著笑臉,對方不僅沒怪罪,反而還有好處,哪敢討價還價。


    紅臉老頭兒看向耿直:“你家太公可是在雲岫山崇溪穀附近?”


    “正是!”耿直一口答道。


    “那便是了。如此你們可沿著崇溪穀,先往東找一寒潭,再往北尋,沿途鎖定崇溪穀砂水之脈,應該能在別的潭水中找到。”


    耿直聽得迷糊:“何以見得?”


    土地神看了秦宣一眼,耐心解釋:


    “地下走動的乃是一頭龍蚯,這東西是地窟妖魔近親,靈智不高。前些時日小神修行時,感受地底一股陰氣自西方而來,龍蚯喜陰,追著這陰氣,把雲岫山龍脈給引動了。”


    “龍脈搬山而走,留下水道,這孽畜瘋了,自以為有一絲龍血,想要化蛟,順著水道追吞龍脈,致使地脈暴動,山川移位。但龍蚯遇沙而鑽,遇潭則歇,遇水逆遊。你家太公很有可能在哪處寒潭中歇腳。”


    耿直聽罷,抱拳一揖:“多謝土地指點。”


    “不用謝小老兒,別忘了我的香火吃食就成,當時我瞧這熱鬧時,可耗去不少神力。”


    土地神提醒他,又對秦宣道:“地脈異動,近來多有陰物作祟,小神已上報府司,仙師入山,當避開瘴氣花煞積存之地,切莫貪走近路。”


    秦宣朝他拱手謝過。


    土地神追上前,將他送出廟外。


    離開廟後,於涵嘀咕一句:“這土地神還算講理,隻是貪吃了些。”


    柳奚道:“似這等王廟小神,也隻多出兩百載陰壽,看他神像灰暗,恐怕壽元將盡,既然突破無望,自然該吃就吃,免留遺憾。”


    刀客老黃抱著刀說:“浮生若夢且貪歡,世人如此,神靈也沒甚麽不同?”


    一旁的耿直像是聽到心裏去了:


    “飛鴿回去,讓人加送一頭油厚的大肥豬。”


    “是!”


    有人應聲去辦。


    眾人商議一番,留下幾人看管馬匹車仗,其餘人手提肩挑,帶上香燭祭品,由二朱引路,在桃溪村不少村民看熱鬧的眼光中,入雲岫山去了。


    此山連綿起伏,能接上西邊的郡縣山川。


    事實證明,秦宣詢問土地神是極為正確的,眾人皆感慶幸,隻是崇溪穀附近那龍蚯棲身的寒潭都難找至極,更別說耿家太公墳了。


    順著寒潭,往北走了三十餘裏,期間碰到兩口深潭,耿直派出水性極好的漢子,下到潭底,皆無功而返。


    又摸索了二十裏,天色漸昏,暮靄四合。


    眾人找到第三口潭,那潭形如滿月,四周生著些不知名的野花,幽香襲人。


    耿直大喜,命人仔細探查,卻依然不是。


    “太公,你到底在哪裏?!”


    他心下著急,衝著山川大喊一聲。


    秦宣看他有些崩潰,想出聲安撫,沒想到前方探路的朱平急喊:“有墳,有墳!”


    嗯?耿家老太公顯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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