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三裏路,二人才渡河至北岸。


    秦宣遙望釣叟所在,心有餘悸:“你姥爺可提過這釣叟是何來曆?”


    小狐狸搖頭,她也不知,卻趕忙提醒:“公子,你見過他出手,往後便莫要再提起他,這也是姥爺說的。”


    穀媚兒不敢直言,用了個隱晦的比方:


    “江河邊的釣魚人,往往看不到水下的魚,卻會盯著浮漂的動靜...”


    秦宣會意了,又將她之前的話記在心裏。


    “走吧,我們躲開便是。”


    他手握敕封靈符,從另一側靠近鷹嘴山時,對貓兒的感知似是更清晰了一些,至少可以確定,這肥貓還活著。


    他大致指了個方向。


    少女順勢看去:“對,大墓就在那一帶深山。”


    又繞過幾裏路,遠遠望見一處村落,依山傍水,屋舍儼然。村口立著塊青石碑,上刻三個大字:稻香坳。


    二人方要進村,打村口出來一隊勁裝結束,腰懸弓刀的人馬。


    為首一麵龐消瘦的中年人,老遠看去便有幾分麵善。


    秦宣定睛一看,原來是鷹揚府的洪五通、洪校尉。


    此人性情與那陸校尉迥異,雖說在府中權柄不及對方,但頗得郡平民愛戴,是個幹實事的。


    因對周遭神道尤為嚴苛,以致那些王廟神靈、草澤神靈對他大有怨言。


    洪五通原本一臉沉鬱地擦拭長刀,見了秦宣,也是一眼認出。


    稍作踟躕,領人招呼上來:“秦公子,又見麵了。”


    “洪校尉。”


    秦宣看了他一眼,又掃過他身後隊伍。


    與這樣的人說話,不必太多彎繞:“洪校尉怎來得這般早,可是村中出了事?”


    鷹揚府與元鬆觀的關係比較微妙。


    鷹揚府背後的獄城以各方神道掌控香火,元鬆觀同樣有公開壇場接納信眾,隻是相較於郡中另外一家梁豐寺,元鬆觀更隨緣。


    然東勝神州,道門香火終比西方教旺盛。


    故而,鷹揚府與元鬆觀亦屬爭鋒之敵。


    洪校尉是個守規矩的人,回不回秦宣的話,都在情理之中。


    但是,他想到了下河村丟失的村民,想到耿府那一夜卸嶺門人的死,再看秦宣,便未吝嗇就在嘴邊的幾句話。


    “近來村中有些古怪事,鬧出陰鬼山魈,丟了孩童,還來了幾個燒殺劫掠的歹人。”


    “我前日得了村正消息,到此地蹲了兩日,昨夜收到府中令符,這便要回去了。”


    洪五通又贅述幾句。


    大抵情況是:該蹲的陰鬼沒蹲著,孩童也未曾尋到,至於那幾個歹人,則被人搶先一步收拾了。


    事事不順,難怪他麵色不佳。


    說起那幾名歹人,洪五通皺起眉頭。


    秦宣則是聽到了一個耳熟的名號——金關大師。這大和尚便是梁豐寺住持,平原城中佛法最高深的僧人。


    金關大師雖是和尚,卻有廣有俠名。


    郡中諸多強人,大都被他擒殺,刻下出現在稻香坳,並殺傷進村的歹人,秦宣頓覺傳言不虛。


    正在此時,村中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群村民湧出,最前麵是兩個和尚,一高一矮。


    矮者走在後頭,約莫五十歲,著金線鉤邊的黃色袈裟,麵相平和。


    前頭那高大和尚,滿臉橫肉,額前一刀疤,雙手合十之姿甚是別扭,像是才入空門。


    村民中,有人哭哭啼啼,有人拿瓜果禮送,亦有麵帶凶相盯著那高大僧人者,更多人喊著“大師慢走”。


    “阿彌陀佛。”


    那矮僧吟唱一聲,渾身鼓蕩雄渾法力,登時佛光大亮,照透村前霧靄。


    他低聲喊道:“逆徒。”


    高大僧人躬身回應:“是。”


    一聲應過,隨即跪在地上,朝一眾村民磕頭。直將地麵磕出一個坑洞,額上鮮血淋漓,這才在矮僧示意下停歇,卻依然長跪不起。


    少頃,矮僧才一臉莊嚴道:


    “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一切眾生皆有佛性,貧僧已滅其惡根,往後他當為之前所行,日日懺悔,令受苦之眾得以心安,也好往生極樂。”


    說話的矮僧正是梁豐寺主持金關大師。


    秦宣結合洪校尉的所言,大致明白了怎麽回事,目光移道那高大僧人身上,問道:


    “這廝便是前往村中行凶的歹人?”


    “是他。”


    洪校尉麵如特色:“這夥歹人共六個,此人匪號凶狼,乃是惡首。他們屠了村中一戶人家,打傷十來人,禍害了一個婦人。”


    頓了頓,又道:“其餘五人皆被金關大師殺了,此人放下屠刀,被金關大師剃度,令他在村中跪了兩日,說要帶入梁豐寺,叫其後半生為惡行懺悔。”


    “為何不殺?”秦宣微微皺眉。


    洪校尉並不答話,隻多看了秦宣一眼:“秦公子,我這兩日所知之事皆告於你,你在此地小心些。還有...”


    最後半句話,洪校尉直接傳音:


    “陸校尉聯絡僚屬,要在獄城指揮使到來時,告你害死鷹嘴山護法神靈,我也因此被府中召回,你好自為之吧。”


    不叫的狗,果然咬人。


    難怪這姓陸的在連雲莊不說話,原來憋著壞。


    秦宣並不怕那指揮使,況且時春護法是卸嶺派殺的。


    洪校尉轉身欲走,卻見秦宣走向金關大師。


    對於這位郡中僧俠,盡管對方此時行為令己不適,但對方一直在除惡扶善,倒是值得尊敬。


    秦宣做個道揖:“大師有禮了,在下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善哉善哉,”金關話音平和,並不以自己修為高而小覷後輩,反欠身禮佛,“小施主請講。”


    秦宣指了指那喚‘凶狼’的賊首:


    “大師,他的惡根果真除了嗎?”


    金關大師點頭:“惡根已除,隻餘懺悔之慧命。”


    秦宣道:“大師,我記得佛家經文有雲:業力甚大者,能敵須彌。所謂因果不虛,豈是一句惡根虛言可消?”


    “死者難聞其懺悔,生者更恨其生而願其死。大師何不將他除去?”


    聽了這話,村民中傳出一些騷動。


    十數道仇恨的目光盯著那高大和尚,恨不得將他剁碎喂狗。


    金關不由仔細打量秦宣一眼,竟帶著一絲笑意:


    “小施主,你頗具慧根,與我西方教有緣,可為應供士。”


    不理會秦宣所提的“惡根”,很輕易地搪塞道:


    “不如隨貧僧一道去往梁豐寺,貧僧與你詳說‘應病與藥,慈悲為本,方便為門’的禪法,好解你心中困惑。”


    “如何啊?”


    一旁的穀媚兒道:“大師,我家公子有家有業,不能為僧。”


    她這麽一說,秦宣便不必再出口。


    金關大師並不勉強,隻微微點頭:“逆徒,回寺去吧。”


    “是。”


    高大的和尚站了起來,複朝村外走。


    他身後的人群中,有一個滿臉淚痕的婦人,幾名身上帶傷手握柴刀的村民,還有兩具擱在不遠處的屍首...


    秦宣冷冷一掃那惡首,很想將他頭顱斬去。


    但金關擋在惡首身前,矮小的個頭,卻如一座挪不動的大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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