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最後的記憶,是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似乎還在顱腔內回蕩,緊接著是天旋地轉的顛簸,混著硝煙和焦土味的空氣陡然一變,成了甜膩得發齁的劣質脂粉香,還夾雜著嶄新粗布綢緞那特有的、略顯生硬的漿洗氣味。


    不對。


    這觸感,這味道,這上下晃動的節奏……不是擔架,不是野戰醫院的硬板床。


    李雲龍猛地睜開眼,視線被一片沉甸甸、紅豔豔的粗布蓋頭遮擋得嚴嚴實實。頭上像頂了口鐵鍋,壓得脖頸酸疼。他下意識想抬手去掀,胳膊卻軟綿綿使不上勁,身上更是被層層疊疊、不知多少斤的布料裹纏著,勒得他呼吸都不太順暢。耳邊是喧天價響的、不成調子的嗩呐,和男人們粗野的哄笑、起哄聲。


    “落轎——”


    一個破鑼嗓子拖著長調喊了一聲。


    轎子重重一頓,停下了。


    李雲龍心裏一沉,真是轎子!他娘的,哪個不開眼的把受傷的團長塞花轎裏了?!他憋著一股氣,再次試圖抬手,這次總算能動彈了,可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隻被染了鳳仙花汁、指甲透著紅,但指節略顯粗大、皮膚也算不上細膩的女子手掌。此刻,這隻手正被一隻骨節分明、布滿厚繭和細小傷疤的大手緊緊攥著手腕。


    “秀英妹子,下轎了。”轎外傳來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刻意放緩的溫和,但李雲龍是什麽人?槍林彈雨裏滾出來的,屍山血海中掙命的老行伍,一聽就聽出那溫和底下壓著的緊繃,和一種草莽人物慣有的、掩飾不住的粗糲。


    秀英?妹子?


    沒等他想明白,人已經被那隻大手不容分說地牽出了轎子。腳下一軟,差點被門口高高的條石門檻絆個狗吃屎——這什麽破鞋!底子軟得像踩棉花,鞋頭還翹得厲害,根本不會走路了!而且這腳……怎麽感覺比平時大不少,也沒裹著?


    “當心些。”那男人手臂穩穩定住了他,力氣不小,身上傳來混合著汗味、皂角味,還有一股子沒散幹淨的、屬於牲口和劣質鐵鏽的氣息。


    周圍頓時炸開一片更響亮的哄笑和吆喝:


    “重八!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


    “新娘子害羞,路都走不穩當!”


    “朱九夫長,趕緊入洞房吧!弟兄們等著喝第二輪呢!”


    李雲龍聽得心頭火起,羞個屁!老子是穿不慣這破鞋!還有這身上,裏三層外三層,怕是有二十斤重!你們套上試試!他憋著一肚子無名邪火,被人半扶半架著跨過一個燒得正旺、火苗亂竄的炭火盆(熱浪差點燎著那繁複的粗綢裙擺),又被按著腦袋,跟人對著天地牌位和端坐主位的一個麵色沉肅、留著短髯的中年將領草草拜了幾拜,最後暈頭轉向,被推搡進一間貼著褪色“囍”字、彌漫著黴味和淡淡酒氣的土坯房裏,一屁股坐在一張鋪著半舊紅布、硬邦邦的炕沿上。


    耳朵總算清靜了些,隻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門外院中那些軍漢們更加肆無忌憚的劃拳行令、碗碟碰撞的喧囂。


    混亂的記憶碎片,就在這時,像被炸開的碎片,猛地、尖銳地紮進他的腦海——


    馬秀英!濠州紅巾軍頭領郭子興的養女!今日出嫁!嫁的是……朱元璋?!那個父母早亡、當過遊方和尚、要過飯,現在在郭子興手下當個管著九個人的小頭目,因為敢拚命剛被提拔為親兵九夫長的……朱重八?!


    未來的洪武大帝?!開國皇帝?!


    而我,李雲龍,堂堂八路軍獨立團團長,犧牲在抗日戰場上……一睜眼,變成了馬秀英?!正在這元末亂世的破屋子裏洞房花燭?!


    饒是李雲龍身經百戰,自詡神經比鋼絲還粗,這一刻也隻覺得天靈蓋嗡嗡作響,眼前發黑,一股荒謬絕倫、憋悶至極的感覺堵在胸口,恨不得立刻有顆炮彈落下來,把這一切炸個幹淨。


    “請新郎官揭蓋頭,從此一心一意,白頭到老——”一個穿著半新不舊葛布衣、管家模樣的幹瘦老頭,扯著嗓子喊道。


    眼前的紅光被一杆纏著紅布條、顯然臨時找來的舊秤杆,有些猶豫地、緩緩向上挑起。


    昏暗的油燈光暈混雜著窗外篝火的餘光,湧了進來。


    李雲龍眯了眯眼,適應光線,也看清了站在炕前的人。


    個頭挺高,自己現在這身子得仰頭看他。肩背寬闊,把一身嶄新卻明顯不合身、漿洗得發硬的大紅粗布喜袍撐得有些緊繃,袖口還短了一截。臉是年輕的,估摸著不到二十五,膚色黝黑,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麵頰瘦削,顴骨微凸,下巴方正得像塊磨刀石,眉毛又黑又濃,像兩把刷子。最亮的是那雙眼睛,此刻正看著他,嘴角努力向上咧開,想做出個笑模樣,但那笑意僵硬得很,根本沒滲進眼底。眼底深處,是一片清醒的、帶著血絲的審視,以及一絲被壓抑著、卻瞞不過李雲龍的、屬於亂世底層掙紮求生者的狼一般的警惕和野望。


    這就是朱元璋?日後的洪武皇帝?眼下不過是個朝不保夕、頭頂還有個“嶽父”壓著的義軍小卒?


    “秀英,”年輕的朱重八開口了,聲音刻意放得和緩,卻掩不住那股子天生的沙啞和鏗鏘,“往後,你就是咱朱重八的屋裏人了。咱知道,你是大帥的養女,跟了咱,委屈你了。但咱跟你下個保證,隻要咱有一口吃的,就絕不讓你餓著!咱……咱會對你好的!”


    話說得實在,甚至有些笨拙,配合著他那努力做出的誠懇表情,若真是個無依無靠、對未來充滿惶恐的孤女聽了,或許真能找到一絲踏實。


    可惜,他麵對的是李雲龍。


    是那個在戰場上跟鬼子漢奸鬥智鬥勇、見慣了各色人心鬼蜮的鐵血團長。朱重八這話,聽在李雲龍耳朵裏,跟戰前動員會上那些“保證完成任務”的漂亮話差不太多——決心或許有,但現實更殘酷。這小子全身肌肉都繃著,眼神在自己臉上和周圍簡陋的環境間快速掃過,說這話時,心裏指不定正盤算著明天怎麽在郭子興麵前小心行走,怎麽多搞點糧餉,怎麽帶好手下那九個弟兄呢。


    對我好?先想想怎麽在郭子興和他那個兒子郭天敘手底下保住小命,別成了他們爭權奪利的墊腳石吧!


    震驚、荒謬、憋悶、一股邪火在胸膛裏左衝右突,燒得他喉嚨發幹。但多年沙場生死邊緣磨練出的本能,讓李雲龍在極度的混亂和暴怒之後,反而猛地沉靜下來,一股子破罐子破摔、豁出去的橫勁頂了上來。他娘的,穿都穿了,還能再死回去不成?是福不是禍,是禍……老子也能用刺刀挑出條血路!


    就在朱重八說完那番話,似乎鬆了口氣,帶著幾分生疏和試探,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想來握住炕沿上那雙屬於“新婦”的手時——


    隻見他那蓋頭方掀、理應當低眉順眼的新娘子,猛地一抬腳!


    動作幹脆利落,甚至帶著點戰場上掙脫束縛的彪悍。


    “咻——啪!”


    兩隻繡著歪歪扭扭鴛鴦、鞋頭還沾著泥的暗紅色布鞋,一隻擦著朱重八的耳邊飛過,砸在土牆上,簌簌落下些灰土;另一隻則撞翻了炕邊小方凳上擺著的一碗清水和幾個幹癟紅棗,“哐當”一聲,碗碎水灑,紅棗滾了一地。


    新娘子赤著一雙天足,結結實實踩在了冰冷粗糙的泥土地上。腳板果然寬大,沾著塵土。


    然後,在朱重八瞬間僵在臉上的笑容,和屋裏那個幹瘦老管家、以及門口兩個看熱鬧的粗使婦人驟然瞪大的眼睛和倒吸冷氣聲中,新娘子左手“砰”地一聲,重重砸在硬邦邦的炕沿上!右手食指,則像一杆淬了火的鐵矛,穩、準、狠,徑直戳到了朱重八的鼻子尖前頭!指甲上的紅,在昏光下刺眼。


    動作毫無預兆,氣勢凶悍絕倫,與那身廉價的粗布嫁衣、歪斜的釵環,以及那張此刻因激動和強烈不適而繃緊、泛著不正常紅暈的婦人臉龐,形成了慘烈到近乎荒唐的對比。


    接著,一個清亮、卻因為強壓著翻江倒海般的情緒而微微變調、帶著一種朱重八此生從未在女子口中聽過的、混合著暴躁、命令與極度不耐煩口吻的嗓音,在這驟然死寂、隻有油燈芯子“劈啪”輕響的新婚土屋裏,炸雷般響起:


    “朱重八!先打住!甭整這些虛頭巴腦的!”


    “……”


    時間仿佛真的被掐住了脖子。


    門外院中的喧囂,遠處隱約的狗吠,甚至土牆縫隙裏秋蟲的鳴叫,都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力量抹去。


    所有人的耳朵裏,隻剩下那句石破天驚、每個字都像淬火鐵豆子般砸出來的吼聲。


    朱重八臉上那勉強擠出的、帶著七分疲憊三分期盼的笑容,徹底凍住,然後裂開,粉碎。他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裏先是極致的茫然,隨即被震驚覆蓋,嘴巴微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像一尊被突如其來的冰水從頭澆到腳的泥胎,呆愣愣地、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戳著自己鼻子、赤腳站在地上、眼神銳利凶狠得像要噬人的“新婦”。


    我是誰?我在哪兒?剛才……是這新過門的婆娘在吼我?她……她指著我鼻子?這他娘的是中邪了?還是郭大帥……


    李雲龍可不管他腦子裏的驚濤駭浪,胸口那股穿越的邪火、變成女人的憋屈、對這莫名其妙處境的暴怒,正急需一個噴發的火山口。指著朱重八鼻子的手紋絲不動,嘴像一挺卡了殼又突然修好的機關槍,以更快更急的射速,將憋悶全化作淩厲的“子彈”,傾瀉而出:


    “少扯閑篇!說正事!你現在手底下,能立刻拉出去砍人、見了血不腿軟的兵,實數!有幾個?!”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朱重八僵硬的臉上。


    “糧食!你和你那九個弟兄,口糧還夠吃幾天?藏在哪旮旯?誰看著?靠不靠得住?會不會監守自盜?!”


    “敵情!離這濠州城最近的元兵哨站在哪個犄角?具體多少裏地?帶隊的是蒙古人還是色目人?手下有多少騎馬的?多少步行的?刀槍弓箭齊不齊?士氣咋樣?!”


    “裏頭!郭子興和他那個兒子郭天敘,最近是不是又看你不順眼,想給你下絆子、挪位置了?你手下徐達、湯和、周德興那幾個老兄弟,眼下人在哪裏?信不信得過?有沒有啥別的心思?!”


    一連串問題,又快又急,邏輯刁鑽,直捅要害,裹挾著濃烈的戰場硝煙味、指揮所裏研判地圖時的緊迫,以及老兵油子拷問俘虜細節時的狠辣與精準,劈頭蓋臉,砸得年輕的朱重八頭暈目眩,耳中嗡嗡作響,腳下發軟,隻覺得這夯實的泥土地麵都在晃,比他第一次殺人見血時還要懵,還要慌。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塞了把滾燙的沙子和破布,想喝罵,想質問,想揪著這瘋婆娘問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可所有聲音都堵在灼痛的嗓子眼,隻擠出幾聲短促、嘶啞的“嗬……嗬……”怪響,像被掐住脖子扔上岸的魚。


    他極其僵硬地,一點一點,轉動仿佛生了鏽、灌了鉛的脖頸,看向旁邊。


    那個幹瘦的老管家,早已麵如土色,渾濁的老眼瞪得幾乎凸出來,手裏的旱煙杆“啪嗒”掉在地上,人靠著土牆,抖得跟寒風裏的枯葉似的,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


    門口那兩個粗手大腳、原本等著聽房鬧喜的婦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直接癱坐在地,雙手捂嘴;另一個還算機靈,連滾爬爬往外跑,嘴裏發出不成調的嗚咽。


    滿屋子簡陋的、臨時湊出來的喜慶布置——牆上褪色的“圇”字,炕上半舊的紅布,桌上那盞搖搖欲墜的油燈,此刻在昏黃跳動的光線下,顯得無比荒唐、刺眼,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頭發毛的詭異。


    “劈啪!”


    油燈芯子猛地爆開一朵稍大的燈花,火苗劇烈地躥高又落下,昏黃的光影在朱重八和李雲龍臉上明滅跳躍,終於將這令人窒息、仿佛凝固了的死寂撕開一道灼熱的裂口。


    光影搖曳。


    映著朱重八那張年輕卻已刻滿風霜、此刻徹底扭曲、寫滿了“震駭”、“茫然”、“暴怒”、“懷疑”、“這婆娘是不是被什麽髒東西上身了”、“郭大帥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等等複雜到極點、幾乎要炸開的表情。


    也映著他剛過門、赤足而立、戳指怒喝、滿臉“軍情如火、速速報來、延誤砍頭”的……活閻王般的“新婦”。


    李雲龍看著朱重八那副魂飛天外、三觀盡碎的模樣,心頭那股邪火總算稍微泄出去一絲。他放下舉得有點酸的胳膊,順勢扯了扯身上那件勒得他喘不過氣的粗布嫁衣領口,然後一屁股重重坐回硬炕沿上(完全無視了身下那點可憐的喜慶象征),甚至習慣性地想叉開腿,卻被裙裾絆住,隻得別扭地並著。他抬起眼,用那清亮卻帶著砂紙磨過般質感的女子嗓音,對著瞳孔渙散、尚未從打擊中回魂的朱重八,用一種“老子已經夠客氣了”的不耐煩語氣,慢悠悠地,補上了最後一記、足以將人心理防線徹底砸垮的重錘:


    “哦,還有,差點忘了說。你偷偷摸摸埋在城外二十裏地、那個快塌了的山神廟,供桌底下挖坑藏的那十二石雜糧,最好麻溜點,這兩天就換個地兒。那個看著廟、走路一瘸一拐的賴頭和尚,是郭天敘早就安排好的眼線,你糧食埋進去的第二天後半夜,他就摸黑去給郭天敘遞信兒了。”


    “……”


    朱重八渾身劇震,如遭九天暴雷直劈天靈,每一個毛孔都在瞬間炸開,冰涼的寒意混合著滾燙的血液,猛地衝上頭頂,又狠狠砸回腳底。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李雲龍的眼神,從極致的震驚和暴怒,瞬間化為無法形容的、深入骨髓的驚駭,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在漆黑絕境中驟然撞見一點詭異磷火般的、冰冷而悸動的幽光。


    藏糧地點,瘸腿賴頭和尚……這是他和徐達、湯和三人,在絕對隱秘、連耗子都不知道的雨夜,親手挖坑埋下的救命糧!是他此刻全部野心和性命的最大依仗!這世上絕不該有、也絕不能有第四個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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