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天色將明未明,東方的天際隻有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勉強勾勒出大地模糊的輪廓。寒風料峭,卷起官道上的浮塵,刮在人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同袍軍百餘人,在離開濠州北門後,便按照預定計劃,折轉向西,沿著一條廢棄已久的古商道快速行進。隊伍呈一列長蛇,前後拉開數十步,人人埋頭趕路,除了沙沙的腳步聲和偶爾被壓抑的咳嗽,再無其他聲響。李雲龍走在隊伍中前段,朱重八在他身側稍後。徐達帶領的十人前鋒小隊,早已消失在更前方的晨曦薄霧中。


    每個人身上都背著數日的幹糧、水囊和簡易裝備,加上兵刃,負重不輕。但連日的高強度訓練此刻顯現出效果,隊伍行進速度不慢,且保持著基本的隊形。朱重八不時回頭,看著身後沉默而堅定的隊伍,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絲,但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枯黃的草叢、起伏的土丘和遠處黑黢黢的樹林。


    離開濠州越遠,周遭的環境就越發荒涼。戰亂頻仍,村落凋敝,沿途幾乎看不到人煙,隻有被焚毀的房舍廢墟,和偶爾掠過天際、發出不詳啼叫的寒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土和說不清的腐敗氣味。


    “停!”走在最前麵的一個教導隊員(臨時充當尖兵)忽然舉起拳頭,低喝一聲。


    隊伍戛然而止,所有人瞬間半蹲,手按兵刃,警惕地望向四周。


    “前方三裏,有煙火痕跡,像是剛熄滅不久。路旁有新鮮馬蹄印,不少於四騎,往西去了。”尖兵快速低聲回報。


    朱重八和李雲龍對視一眼,心中一凜。這麽快就遇上了?


    “徐達那邊有消息嗎?”朱重八問。


    話音未落,前方薄霧中,一個身影如同狸貓般竄了回來,正是徐達手下那個綽號“夜梟”的瘦小漢子,以潛伏和速度見長。


    “報!”夜梟氣息微喘,臉上帶著興奮和後怕,“徐大哥在前方五裏處一個廢棄的土窯附近,發現了四個元兵哨騎!正在窯外歇腳喂馬!看裝束,是探馬赤軍(色目人輔助部隊),有弓箭,有彎刀。徐大哥讓我們原地隱蔽,他帶人摸上去看看,讓我回來稟報!”


    果然!元兵的哨騎已經撒出來了,而且距離如此之近!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雖然預想過會遇到敵人,但沒想到這麽快,這麽突然。


    “地圖!”李雲龍低聲道。


    一張簡陋的草圖迅速在地上攤開。夜梟指著上麵一個點:“就是這裏,廢棄的磚窯,離官道約一裏,旁邊有片小樹林,有條幹涸的河溝通向那裏。”


    李雲龍目光飛快地掃過地圖,又抬頭看了看天色。晨光漸亮,霧氣正在散去,視野會越來越好,但也意味著他們更容易暴露。


    “不能讓他們把消息傳回去。”朱重八眼中寒光一閃,手按在了刀柄上。


    “徐達帶了幾個人?”李雲龍問。


    “算上徐大哥,六個。”


    “六個對四個,還是在對方歇息、有馬的情況下,沒有十足把握全殲,一旦走脫一個,咱們的行蹤就徹底暴露了。”李雲龍冷靜地分析,“但這是送上門的舌頭,也是檢驗咱們訓練成果的好機會。不能硬來,得智取。”


    他看向朱重八:“你帶大隊,繼續沿原路線,繞過磚窯,在西南方向兩裏外那片亂石崗後麵隱蔽待命,做好接應和撤離準備。趙大,周五!”


    “在!”


    “你們各帶十個人,分別從東西兩個方向,悄悄向磚窯兩側的小樹林和河溝運動,不要暴露,等我信號!記住,你們的任務是堵截,防止敵人上馬逃跑,不是主攻!”


    “是!”


    “教導隊,跟我來!夜梟,帶路!”


    李雲龍點了五個教導隊員(都是身手最敏捷、學過捕俘和偷襲的),連同夜梟,一共七人,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沒入道旁的枯草叢,朝著磚窯方向疾行而去。他們沒走大路,專挑溝坎和陰影處前進,動作輕捷得如同真正的夜行動物。


    朱重八看著李雲龍等人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擔憂,轉身對剩下的人低喝道:“都聽到了?按計劃,行動!”


    大隊迅速而有序地轉向,避開磚窯正麵,朝著西南方的亂石崗迂回。每個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就從這一刻開始了。


    李雲龍七人在夜梟的帶領下,利用地形快速接近。晨霧尚未散盡,給他們提供了絕佳的掩護。很快,前方出現了那個廢棄磚窯的模糊輪廓,以及窯口外隱約晃動的身影和戰馬不耐煩的響鼻聲。


    七人伏在一道土坎後,悄悄探頭觀察。


    隻見四個穿著雜色皮襖、戴著翻毛皮帽的色目人(探馬赤軍),正圍坐在一口用石頭臨時壘起的小灶旁,灶裏的火已經熄滅,隻剩下縷縷青煙。旁邊拴著四匹頗為神駿的戰馬,正在低頭啃食著地上稀稀拉拉的枯草。兩個哨騎在整理馬鞍,一個在啃著幹糧,另一個則提著水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他們身上都挎著角弓,腰懸彎刀,裝備精良,雖然看似放鬆,但常年刀頭舔血養成的警覺,讓他們時不時就會抬頭張望。


    距離約八十步。中間是開闊地,沒有任何遮擋。


    李雲龍目光銳利,迅速評估形勢。強衝過去,八十步足夠對方完成上馬、張弓搭箭。必須一擊必中,不能給對方反應時間。


    他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噤聲,然後從腰間取下那張獵弓,又從一個箭囊裏抽出一支特製的箭矢——箭頭被小心地削去,綁上了一小團浸透油脂、混合了辣椒粉和石灰的破布。這是臨行前,他讓後勤隊特製的“煙霧擾敵箭”,數量不多,隻有三支。


    他示意身邊兩個箭法最好的教導隊員,也換上普通箭矢,瞄準另外兩個正在整理馬鞍、背對這邊的哨騎。然後,他對夜梟和剩下三人指了指窯洞側後方那片小樹林和幹河溝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意思是,注意聽我這邊動靜,一旦箭出,立刻從側後包抄,解決剩下的人,重點是搶馬和控製局麵。


    眾人無聲點頭,眼中閃著緊張而興奮的光。


    李雲龍緩緩吸了口氣,穩住心跳,將特製箭搭在弦上,弓開半滿,箭頭微微上抬,計算著拋物線。目標,是那口還在冒煙的石灶,以及旁邊堆放的一點幹草枯枝。


    另外兩名弓箭手也瞄準了各自的目標。


    時間仿佛凝固。晨風吹過枯草,發出沙沙的輕響。遠處,一隻早起的寒鴉“呱”地叫了一聲,振翅飛起。


    就是現在!


    李雲龍眼神一凝,手指鬆開。


    “嘣——!”


    弓弦輕響,特製箭矢劃破晨霧,帶著一絲細微的尖嘯,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向那口石灶和幹草堆!


    “噗!”


    箭尖上的油布團撞在尚有餘溫的石頭上,瞬間爆開一小團火光,引燃了旁邊的幹草!與此同時,辛辣刺鼻的煙霧混合著石灰粉,猛地擴散開來!


    “咳咳!什麽……”


    灶邊的哨騎被突如其來的煙霧和火光嗆得咳嗽連連,眼睛也被刺激得流淚,一時間手忙腳亂。


    就在煙霧升起的刹那——


    “嗖!嗖!”


    另外兩支普通箭矢,幾乎不分先後,從土坎後電射而出!一支精準地沒入一個背對這邊、正彎腰檢查馬蹄的哨騎後心!另一支則射中了另一個剛轉過身、滿臉驚愕的哨騎肩窩!兩人慘叫著倒地。


    “敵襲——!”那個最先反應過來、離馬最近的哨騎狂吼一聲,不顧煙霧刺眼,猛地撲向自己的戰馬,想要解韁繩。


    然而,就在他手指剛碰到韁繩的瞬間,側後方的小樹林和幹河溝裏,如同鬼魅般竄出四條身影!夜梟一馬當先,手中一把磨得雪亮的短矛,借著衝勢,狠狠紮進了這哨騎的腰肋!另一個教導隊員則揮刀砍向馬韁繩!另外兩人,則撲向那個肩窩中箭、兀自掙紮想要拔刀的哨騎。


    而李雲龍,在射出煙霧箭後,早已棄弓拔刀,如同獵豹般從土坎後躍出,直撲那個最初在啃幹糧、此刻被煙霧熏得暈頭轉向、正盲目揮舞彎刀的哨騎!他速度極快,腳步在坑窪的地麵上幾個起落,已衝到近前,在那哨騎彎刀揮空的瞬間,短刃如同毒蛇吐信,自下而上,閃電般抹過對方的咽喉!


    “呃……”那哨騎喉嚨裏發出漏氣般的怪響,仰天倒下,眼中兀自殘留著驚駭。


    整個突襲過程,從第一支箭射出,到最後一個哨騎被夜梟撲倒補刀,前後不過十幾次呼吸的時間。四個元兵哨騎,三死一重傷被擒。四匹戰馬受了驚,嘶鳴掙紮,但韁繩被及時控製住。


    “打掃戰場!快!”李雲龍低喝,胸口微微起伏,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確認沒有其他敵人。


    徐達這時也從藏身處衝了出來,他帶的人解決了外圍可能的暗哨(並未發現),正好趕上收尾。眾人立刻行動起來。將屍體拖到磚窯深處草草掩蓋,血跡用浮土覆蓋。繳獲的角弓、彎刀、箭矢、皮囊(裏麵有肉幹和鹽)、以及最重要的四匹戰馬,迅速收集。那個肩窩中箭、被打暈捆起來的俘虜,嘴裏塞上破布,被嚴密看管。


    “有沒有人受傷?”李雲龍問。


    “沒有!就是老六胳膊被那韃子臨死劃了一下,皮外傷。”徐達快速檢查後回報。


    “好!此地不宜久留,元兵哨騎定期會聯絡,這裏失蹤一隊人,很快會被發現。”李雲龍翻身上了一匹繳獲的戰馬(動作有些生疏,但還算穩當),“帶上俘虜和繳獲,立刻去亂石崗與大隊匯合!快!”


    眾人毫不拖遝,帶著俘虜,牽著另外三匹馬,迅速離開磚窯,朝著西南方向疾行。


    當他們趕到亂石崗後與朱重八匯合時,天色已經大亮。看到李雲龍等人安然返回,還帶回了俘虜和四匹好馬,朱重八和所有同袍軍將士,都鬆了口氣,眼中更是迸發出驚喜和振奮的光芒。


    首戰告捷!幹淨利落!零傷亡(僅輕傷一人)解決四個元兵精銳哨騎,還得了四匹戰馬!這對士氣的提升,是巨大的。


    “幹得漂亮!”朱重八重重拍了拍李雲龍的肩膀,又看向徐達、夜梟等人,眼中滿是讚許。


    “抓緊時間審問俘虜!”李雲龍跳下馬,指著那個被捆成粽子、麵如死灰的色目人俘虜,“要快,要問出他們屬於哪一部,任務是什麽,聯絡方式,附近還有多少哨騎,主力大致方位!”


    徐達會意,立刻和兩個擅長此道的老兵,將俘虜拖到旁邊一塊大石後。很快,那裏便傳來壓抑的、痛苦的嗚咽和含糊的吐字聲。


    趁著審訊的間隙,眾人抓緊時間休息,檢查裝備,給馬匹喂了點水和豆料(從俘虜皮囊裏找到的)。繳獲的角弓和彎刀被分發給幾個箭法好、刀法精的老兵,替換下他們手中更差的裝備。


    約莫一刻鍾後,徐達帶著一臉凝重走了回來。


    “問出來了。這四個是徹裏不花前鋒大將‘禿赤’麾下的探馬赤軍哨騎,負責巡查濠州至泗州官道以北二十裏範圍內的動靜。他們每隔一個時辰,會向西南方向十裏外的一個臨時營地用響箭回報。如果逾期不報,營地會再派一隊人來查看。”徐達語速很快,“俘虜說,禿赤的前鋒大營,就在老鸛蕩西北三十裏的‘張橋鎮’附近,約有騎兵八百,步卒一千餘,正在等待後續主力匯合,同時派出大量哨騎,偵查濠州守軍動向和周邊地形。這附近五十裏內,像他們這樣的哨騎小隊,至少有十幾隊。”


    張橋鎮!八百騎兵,一千多步卒!這還隻是前鋒的一部分!


    眾人聽得心頭沉重。敵人的兵力和機動性,遠超預期。


    “俘虜還交代,”徐達壓低聲音,“他們接到命令,要特別留意一支新近在濠州附近活動、可能裝備雜亂、但行蹤詭秘的小股部隊,疑似是濠州軍派出的精銳探子。若有發現,不必接戰,立刻回報,自有大隊騎兵圍剿。”


    李雲龍和朱重八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郭天敘!這一定是郭天敘通過某種渠道,將同袍軍的信息泄露給了元軍!他想借元軍的刀,徹底除掉他們!


    “好一個借刀殺人,一石二鳥!”朱重八咬牙切齒,眼中怒火升騰。


    “現在不是發怒的時候。”李雲龍迅速冷靜下來,大腦飛快運轉,“禿赤的大隊就在張橋鎮,距離咱們不足六十裏。他們的哨騎網很密,咱們的行蹤,瞞不了多久。俘虜逾期未報,很快會有新的哨騎過來查看。這裏不能待了。”


    “往哪走?”朱重八問。


    李雲龍的目光投向西南方,那裏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和更遠處的老鸛蕩沼澤方向。


    “往老鸛蕩走!”他決然道,“那裏地形複雜,不利於騎兵大隊行動,咱們的步兵反而有優勢。而且,按照原計劃,咱們的偵察目標就是老鸛蕩一線。現在既然敵人主力在張橋鎮,老鸛蕩反而是相對空虛的地帶,更適合咱們活動。更重要的是,要避開敵人哨騎主要的搜索方向!”


    “可俘虜說,敵人正在重點搜尋咱們這樣的隊伍……”趙大有些擔憂。


    “正因如此,老鸛蕩才更安全。敵人會覺得,咱們不敢往他們眼皮子底下鑽。”李雲龍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這叫燈下黑。立刻出發,抹掉所有痕跡!這個俘虜……”他看了一眼那個已經奄奄一息的色目人。


    徐達做了個下切的手勢。


    “處理掉,和屍體埋在一起,盡量隱蔽。”李雲龍道。


    “是!”


    隊伍再次行動起來,比之前更加謹慎,也更加迅捷。四匹繳獲的戰馬,兩匹用來馱運部分物資和傷員,兩匹由最擅長騎射的教導隊員和夜梟騎著,在前方和側翼充當遊騎哨探。


    處理完俘虜和痕跡,同袍軍百餘人,如同一群沉默的狼,調轉方向,朝著西南方那片籠罩在晨霧和淡淡凶名中的老鸛蕩沼澤,快速行去。


    初升的朝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荒蕪的大地上。而更遠的前方,是未知的凶險,和一場注定更加殘酷的獵殺與反獵殺。


    但經此一役,同袍軍這把剛剛磨利的刀,已真正嗅到了血的氣息,也清晰感受到了來自背後和前方的、刺骨的寒意與殺機。


    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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