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夜九宸眼中的,那個站在月亮中央,周圍籠罩著紗幔、舞姿婀娜、撩人心弦的,不是染離,也不是其他的女子,而是是那日在院落中央,落葉盤旋的冷月。


    她依舊麵容冷豔,卻舞的那麽美,那麽讓人無法自拔。


    這一刻,夜九宸忽然慶幸。


    那一日的冷月,隻有自己看見。


    冷月,隻屬於自己。


    冷月擎著一張好似萬年冰山一般,毫無表情的臉,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眾人在自己意料之中的反應。


    隻是,小妖孽這反應有點不對勁啊。


    特麽的別人盯著染離看也就算了,你特麽都有老娘了,還盯著看怎麽回事?


    小樹得砍,男人得管,古人誠不欺我。


    一舞終了,冷月麵色上雖然還是那般平靜,但心裏的小人已經氣成河豚了,紮一下就炸的那種。


    舞姬們已經紛紛撤離,月亮也被撤出了大殿,隻剩下染離還留在大殿中央。


    而其他人,似乎還陷在之前的場景之中,沒能緩過神。


    夜嵐擎著一雙黑眸,眸光筆直而又銳利的,直直的盯著跪在殿下的染離。


    片刻,緩緩開口:“抬起頭來。”


    原本安靜的大殿,因為夜嵐這一聲極具氣勢的話語,頓時恢複了過來。


    夜司白胸前劇烈的起伏著,一雙眼,直勾勾的盯著染離,恨不能直接從她的身上燒出兩個窟窿。


    染離自然也看見了夜司白,她來之前便有準備,宮中的宴會,帝君帝後一眾朝臣都會參加,怎麽可能會少了當朝太子。


    隻是,她以為自己可以坦然的麵對,甚至可以無視,但真真切切的發生時,原來還是無法坦然。


    夜司白的目光那般筆直炙熱,自己根本無法招架。


    可是沒有辦法,自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後退,隻有死路一條。


    不可否認,她傾心於夜司白,但是和那無上的榮光權勢比起來,一個夜司白,隻能被舍棄。


    況且,冷月之前說過,這天下,不一定最後會落在誰的手裏。


    她不能將賭注,壓在一個未知的人身上。


    所以,她從剛剛開始,就沒有看夜司白一眼,饒是此刻亦然。


    得到了夜嵐的命令,染離跪在地麵,直立起身體,慢慢抬起頭。


    薄紗覆麵,染離伸出如請蔥般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摘掉麵紗,一張足以傾國傾城的麵容,赫然暴露在光亮之下,暴露在夜嵐的視線之中。


    夜嵐眯起眼,沒有馬上說話。


    江氏此時真真是如坐針氈,她嫁入大周國數年,雖然夜嵐不似一般的昏君那般沉迷於女色,但他是男人。


    還是一個擁有權勢,至高無上的男人。


    整個大周都是他的,何況是一個女人。


    從剛剛染離出現的那一刹那,她心裏就已然明白,逃不掉了。


    無論是這個女人,還是自己,都逃不掉這宿命。


    她是和親來的沒錯,同夜嵐是沒有多少感情也沒錯,可她身為西涼國公主,身為大周國帝後,卻要親眼看著自己的夫君,當著自己的麵,收下另外一個女人。


    試問這世間,恐怕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做到毫無芥蒂。


    但她是帝後,即便是裝,也要裝作有氣度。


    想著,江氏率先起身,緩步走到大殿中央,來到染離麵前,將染離攙扶了起來。


    染離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帝後娘娘……”


    “你叫什麽名字?”


    江氏扶著染離的手,臉上掛著招牌性,無懈可擊的笑,柔聲詢問著。


    “奴婢染離。”


    “以後,就不要自稱奴婢了,本宮和帝君對你,甚是喜歡,以後,便留在宮中,同我一同侍奉帝君吧。”


    染離聞聲,頓時撐大一雙眼睛,重新跪在了江氏麵前。


    “多謝帝後娘娘,奴婢惶恐……”


    “好了!都說是自家姐妹了,怎麽還這麽客氣!”說完,江氏又看向自己的婢女:“帶染離姑娘下去,送到漪瀾殿,好生侍奉著。”


    兩名宮婢聞聲,立刻上前,將染離攙扶而起。


    染離盈盈福身,絕美的麵容之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反而鎮定自若的朝著江氏和夜嵐謝恩。


    “奴婢告退!”


    說罷,不隻是有心還是無意,還同夜嵐的目光對視了一眼,這才由兩名宮婢攙扶著,在一眾朝臣和女眷的注視下,一步一步,步步堅定的,朝大殿外走去。


    眾人此時都驚詫了。


    原來這才是冷月為帝君和帝後精心準備的節目。


    這樣別出心裁的設計,這樣絕色的女子,想必,沒有人會拒絕吧。


    果然,一出手就是把握十足。


    當然,眾人不知道冷月和夜嵐、江氏之間的私人恩怨,隻當是冷遲和整個鎮國將軍府,為了討好帝君才做出此舉。


    而且最近流言不還都說,冷月已經住進了夜九宸的府邸麽?


    看來,這準兒媳婦討未來婆婆和公公歡心這一關,是陳徹底底過了。


    夜司白此時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剛剛江氏對染離說那句讓她留在宮中的話時,他就隻覺得腦海裏轟然一炸,仿佛一瞬間,身體裏的血液都被抽幹了一般,不能思考,也無法呼吸。


    甚至於,連他今日宮宴之上,要求娶程嫣然的事情,都忘了個一幹二淨。


    目光,隻是牢牢的黏在染離的身上。


    可是染離如今已經曾經的染離了,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身影,夜司白隻覺得她離自己好像越來越遠,盡管自己再怎麽伸手努力,好像也無法夠的到了。


    怎麽會這樣?


    為什麽會這樣?


    冷月明明,不是要把染離送給自己的麽?


    不然她為什麽,要把染離送到自己的麵前?


    可現在又送給父皇是怎麽回事?


    她到底要做什麽?


    不!


    不行!


    不可以!


    他身為太子,這世間的一切,仿佛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他沒有體會過求而不得,更加沒有過現在這種感覺。


    這一刻,夜司白的腦子好似一團亂麻,他根本無法思考,甚至於忘記了現在的場合,忘記了他的身份。


    看著染離即將要走出大殿,身子仿佛開始不受控製,竟然起身要去追。


    事實上,他也這麽做了。


    “等一等!”


    夜司白站在桌案前,猝不及防的一聲嗬斥,瞬間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然後這一看,所有人都發現了,夜司白的臉色不太對。


    平日裏的夜司白,無論在什麽情況下,無論在誰人的麵前,永遠都是一副淡然自若,溫潤如玉的模樣。


    可是此刻,他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猶如宣紙一般,雙目猩紅,布滿了血絲。


    似乎,有些猙獰。


    而這樣的夜司白,不禁讓朝臣心驚了一下。


    太子這是要幹什麽?


    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染離不說,居然還是這副表情?


    這是兒子要跟老子搶女人了?


    艾瑪,有大戲看了。


    朝臣都能看明白的事,沒道理夜嵐沒有發現。


    夜嵐皺起眉頭,不悅的看向了夜司白。


    “太子?”


    雖然隻有簡短的兩個字,但是語氣中的警告和危險,卻赫然明顯,毫不掩飾。


    染離此時剛剛好走到冷月的身邊,與冷月擦肩。


    聽見夜司白的聲音,腳步不由自主的微微一頓,甚至於連身體都不受控製的搖晃了一下。


    太子這是要做什麽?


    染離不敢回頭,隻能向冷月投去求助的目光。


    可是冷月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平淡模樣,甚至於讓染離感覺到,她好像樂得見到這樣的畫麵。


    是了!


    一瞬間,染離突然明白了過來。


    怪不得!


    她一開始還懷疑,為什麽冷月明明是想要把她送給太子的,為什麽又要她在帝君麵前出現。


    原來,她的目的根本就是帝君。


    不隻是要讓自己跟在帝君的身邊,甚至於,還要讓帝君、太子因為此事生出嫌隙。


    所以,才會讓自己在進宮表演之前,現在太子麵前跳上一曲。


    她知道太子必定會對自己的容貌傾心,也知道太子畏首畏尾,顧慮太多,不會馬上將自己帶走。


    她更知道,帝後為了維持一朝國母的形象,會親自留下自己。


    而這樣一來、太子、帝君、帝後,這三個人就會因為自己,而產生無法磨滅的懷疑和嫌隙。


    而從始至終,她冷月,都置身事外。


    想到這裏,染離突然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從前隻知道冷月聰明,可是卻從來不知道,她竟然聰明到了這個地步,將人心看的如此透徹。


    她的計劃,每一步都天衣無縫,所有人都是她棋盤上的棋子,任由她舉手投足,落子棄子。


    大殿之內,安靜無比,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一個呼吸,都能成為導火索,燃起燎原大火。


    而夜嵐的那兩個字,也在一瞬間,讓夜司白清醒了過來。


    他看著染離頓在原地的背影,又看了看大殿之上的一眾朝臣,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冷月的身上。


    好!很好!


    冷月!!!


    心底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從齒縫中念出了冷月的名字,夜司白攥著拳頭,努力的按捺著心底的衝動,僵硬的轉過身,麵向夜嵐和江氏。


    夜司白微微躬身,一字一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帶波瀾。


    “兒臣恭賀父皇、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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