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


    湛藍色的天空,漸漸被一片鉛灰所取代,將整個都城,籠罩在一片昏暗和壓抑之中。


    少年表情冷峻,神色匆匆的跟著客棧老板來到冷月的房間門口。


    房間的門此時是打開著的,門口還站了兩個人,見到少年前來,紛紛低下頭,似乎不敢與少年的目光對視。


    少年泛著涼意的目光快速在房間內一掃而過,裏麵空空蕩蕩,哪裏還能看得見冷月的人影?


    “什麽時候不見的?”


    客棧老板今年差不多有四五十歲的年紀,但是在少年這樣一個比自己小了足有二三十年的人麵前,卻是一副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模樣。


    “回主子的話,剛剛我們的人經過的時候聽見裏麵沒動靜,進去看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


    至於具體是什麽時候……”


    客棧老板說著說著,便說不下去了,甚至於額頭已經有汗水沁了出來。


    少年眼眸微微一眯,一道殺氣,瞬間從他的身上投射而出。


    客棧老板和門口站著的兩個人立刻“噗通”一聲,整整齊齊的跪在了地上。


    “主子恕罪,是屬下無能。”


    “主子恕罪!我們這就去找!”


    少年沒有回話,隻是靜靜的看著房間內。


    冷月,夜九宸!


    我還真是,低估了你們。


    片刻,少年緩緩啟唇:


    “罷了。”


    另外一邊,大理寺天牢外。


    小黑神情焦灼的守在暗處,目光時不時的四下環顧。


    冷家出事以後,春江樓不知是不是因為染離的關係,卻沒有受到連累。


    小黑之前一直都是待在春江樓,而且每次都是暗中按照冷月的命令行事,所以除了幾個親近的人之外,沒人知道,他也是冷家的人。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現在才得以自由行動。


    所有人都認為冷月死了,包括梁淺都是一樣。


    那個缺根筋的女人,居然還想著要偷偷給冷月立一座衣冠塚!


    他不信!


    他從不相信,冷月會這樣死去。


    不知道為什麽,也沒有原因,就是那樣莫名的堅信著。


    所以他拒絕了梁淺的安排,就那麽守在春江樓內。


    而果不其然的,一個時辰以前,他接到了冷月的暗號。


    是隻有他和冷月,才知道的聯絡方式。


    冷月讓他等在這裏。


    接到聯絡的那一刻,小黑說不出來自己到底是什麽感覺。隻是來不及等到約定的時間,便早早的出發,抵達了這裏。


    隻是,心急如焚的等了許久,終於到了約定時間,卻沒有看見冷月的身影,而是看見不遠處有一輛裝潢華貴的馬車,款款駛來。


    小黑定睛一看,很快便認出了那是四皇子府的馬車。


    夜陌寒?


    怎麽會是他?


    雖然昨晚他曾和自己站在同一邊,但對於冷月和夜九宸之外的人,小黑從始至終,都留著一份戒備和警惕。


    所以,夜陌寒出現在這裏,是為了什麽?


    難道也是冷月叫來的?


    還是,隻是碰巧?


    小黑一邊思忖著,一邊看著馬車緩緩朝自己駛近,最終停在自己麵前。


    馬車簾子掀開,從裏麵傳出一個低沉而又沁著涼意的聲音。


    “你沒事吧?”


    小黑眸光一亮,臉上掩飾不住的欣喜。


    “屬下沒事。”


    “嗯!”


    馬車裏傳來令人安心的應答。


    “我有事情,交代你去辦!”


    小黑聞言,立刻抱起雙拳,躬身朝著馬車內的人,微微俯下、身子。


    “屬下願為小姐,赴湯蹈火!”


    說罷,小黑上前一步,馬車裏隨即伸出一隻皓白的手腕。


    小黑見狀,連忙接過馬車裏遞出來的東西,聽著馬車裏的人,快速而又低聲的吩咐。


    片刻,小黑將東西收好放進懷中。


    “小姐放心,屬下一定完成使命。”


    “小心一些。”


    簡簡單單,語氣寡淡的四個字,卻讓小黑的心,一瞬間安定了下來。


    其實,早在聽見這個聲音的第一時間,他心裏的那些膠著、那些不安,就已經統統消失無蹤了。


    小黑重重的點了點頭,一個閃身,便乘著暗色,快速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馬車內,夜九宸嘴角擎著盈盈的笑意,一瞬不眨的望著眼前的人。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冷月沒有馬上回答,隻是擎著如子夜一般幽邃泛亮的目光,漸漸對準不遠處,大理寺的匾額。


    ……


    大理寺內。


    空氣中漂浮著潮濕而又悶熱的因子,光線一片昏暗,牆壁斑駁著,牢房的鐵欄杆上,鏽跡斑斑。


    冷遲單獨被關在一間牢房內。


    雖然身上的官府已經被脫掉,可是他就那麽傲然的坐在鋪著幹草的石床之上,脊背挺的筆直。


    隻是,他整個人身上仿佛都籠罩著一種濃烈的憂傷。


    冷家,一門忠烈,從老將軍開始,一直精忠報國,為朝廷、為國家,鞠躬盡瘁。


    可誰成想,如今竟然莫名被扣上了“通敵賣國”的帽子。


    冷遲不相信冷月會做出這樣的事,更加不會認這樣的罪。


    可他沒有大聲為自己伸冤,也沒有主動要求見夜嵐。


    因為這些事,對如今的他來說,仿佛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親眼看著冷月死在自己的麵前,而無能為力。


    當年,他在妻子的麵前發過毒誓,要守護冷月一生。


    可是如今呢?


    他,愧為人父!也愧為人夫!


    哀莫大於心死,沒有了冷月,被夜嵐、被大周國背棄,索性,不如早點下去,一家團聚。


    就是不知道,下去之後,冷月的娘,會不會怪他?


    冷遲正想著,驀的,安靜的空氣裏,爆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冷遲睜開眼,就看見牢門口走過來兩個穿著黑色長鬥篷的人。


    其中一人是夜九宸,另外一個,因為低著頭,加上光線昏暗,所以冷遲根本看不清楚那人的相貌。


    “冷將軍!”


    夜九宸低聲喚了一句,隨即快速打開牢門的鎖鏈。


    冷遲完全沒有想到,夜九宸會出現在這裏。


    要知道,夜嵐可是下了聖旨,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前來探望。


    “九皇子,你怎麽來了?”


    “嶽城和影衛在外麵,冷老將軍請放心。”牢門被打開,夜九宸來不及解釋,隻是朝冷遲說了一句,隨即便轉眸看向身邊的人。


    “我去外麵等你。”


    說罷,轉身離開。


    冷遲謹慎的看著眼前的人,不知為何,這人明明沒有露出相貌,但是卻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而且,夜九宸為什麽會冒險帶這人深夜前來?


    冷遲擰著眉心,不由自主的開口說道:“你……”


    說話間,對麵的人已經將頭上的兜帽摘了下來,露出一張沒有表情,但卻異常冷豔的麵容。


    冷遲在看清對方長相的一瞬間,一雙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月兒!你……沒死!”


    冷月:“……”


    咋聽這老頭的口吻,這麽不對勁呢?


    冷遲掩飾不住的激動欣喜,略微深陷的眼眸,一瞬間紅了起來。甚至於,冷月還能看見有瑩潤的水光充斥在裏麵。


    冷月微微斂了斂心神:“爹,女兒回來了!”


    冷遲嘴唇顫抖著,下一秒,直接張開雙臂,衝冷月奔了過來。


    冷月有點方。


    老頭是想要抱自己啊?


    這個年代,女兒長大了,好像不合適吧。


    果然,如冷月想的那般,冷遲張著雙臂,以老母雞一般的姿勢衝到了冷月麵前之後,驀的又停頓了下來。


    局促而又不安,驚喜而又惶恐。


    然而,下一秒,冷遲整個人卻僵硬在了原處。


    因為冷月已經主動竄進了他的懷抱之中,雖然動作有些僵硬不自然,但卻實實在在,真真切切。


    就像她小時候一般。


    一瞬間,冷遲的淚,終是抑製不住,奪眶而出。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冷遲用顫抖的聲音,一遍一遍的呢喃著重複的話。


    此時此刻,這四個字,已足夠。


    冷月也有點不習慣,畢竟,她兩輩子加起來,除了夜九宸那個小妖孽以外,這算是她第一次和其他男人如此親密。


    隻是,感覺卻完全不同。


    原來,這便是父親的感覺。


    冷遲似乎是覺得,自己一個已經過了而立之年的男人,落淚有些丟人,趁著冷月沒發現的空檔,連忙抬手將臉上的水珠拭掉。


    緊接著,冷遲想到一個很關鍵很嚴肅的問題,立刻將冷月從懷裏拉起來。


    “月兒,你聽我說,讓九皇子帶著你趕緊離開這裏,離開大周國。”


    冷遲這麽說,冷月一點都不意外。


    可是,要讓她拋下家人,一個人跑路?


    決不能夠。


    冷月沒有回答,隻是擎著一雙冷而燥的眸子,直直的盯著冷遲。


    被冷月這麽看著,冷遲有點發怵。


    “爹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可是這次的事,明擺著是衝著我們冷家來的。


    爹和你祖母年紀已經大了,死就死,無所謂。


    但是你還活著,所以月兒……”


    “爹!”


    冷遲還在苦口婆心的勸說著,想要讓冷月改變主意,但是冷月卻冷不防的開口,語氣淡然的喚了一聲。


    隻一聲,就讓冷遲莫名心底一陣。


    冷月一字一頓:


    “你怎麽知道,死的,一定會是我們?”


    “如果我說,我有辦法,證明冷家人的清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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