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內依舊悶熱潮濕,空氣裏仿佛都飄蕩著讓人心情壓抑的分子。


    而此刻的冷遲,卻好像周身被人放了一把火一般,被冷月一句話說的,整個人膠著不已。


    眸底,寫滿了擔憂和不可置信。


    偏偏,冷月神情淡然,麵色篤定,就好像在說一件和吃飯睡覺一般,極為尋常的事。


    冷遲定定的望著冷月,語氣凝重道:“月兒,你不要亂來,這件事,擺明了是衝著我們冷家來的,背後之人,遠比你想象的更難對付。”


    冷遲會這麽說,冷月一點都不意外。


    她一直都知道,老頭雖然平時看起來有點中二,但其實是個內心極為通透的人。


    冷月一本正經地反問:“爹你覺得,我是個會胡來的人麽?”


    空氣,安靜了幾秒。


    雖然冷遲沒有回答,但是那張臉,那副表情,就差在臉上直接用筆寫上“是”了。


    冷月:“……”


    被親爹鄙視了,怎麽破?


    頓了頓,冷月上前一步,煞有其事的抬手拍了拍冷遲的肩膀。


    “還得委屈你在這住幾天,剩下的,交給我。”


    一句話,冷月說的依舊麵無表情,甚至語氣都是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聽她這麽說,冷遲心底莫名覺得心安。


    甚至於,她那很極為不孝的,拍自己肩膀的動作,無形之中仿佛都帶著某種震懾人心的力量。


    冷月收回手轉身準備離開。


    看著冷月冷豔而又篤定的背影,冷遲有那麽一瞬間的怔楞。


    每次,他覺得開始了解冷月的時候,她仿佛總能做出一些,又讓他看不懂的事情。


    ……


    月上梢頭,下了一天的雨,讓今日都城的夜晚,極為安靜詭秘。


    夜九宸安靜的坐在馬車內,車簾被挑起,夜九宸如梟鷹一般深邃漆黑的眸子,正一瞬不眨的望著大理寺的大門。


    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冷冽而又蕭瑟的氣勢,饒是嶽城在他身邊已經多年,這個時候,還是有些不適應。


    片刻,大理寺門前有幾道人影出現,是影衛護著冷月走了出來。


    夜九宸見狀,眸光頓時一亮。


    冷月上了馬車,摘了帽兜,露出一張冷豔的麵容。


    夜九宸頓了頓:“接下來,去哪裏?”


    冷月順著車窗向外看了看。


    一輪新月正高高掛在墨藍色的穹頂,努力在一片幽暗的大地上,投射出點點光華。


    冷月語氣中不帶任何情緒地回:“宮中。”


    聽聞了冷月的話,夜九宸一雙好看的劍眉,不禁微微一皺。


    “宮中,我替你去。”


    之所以答應帶她來大理寺,是因為這裏雖然也有人盯梢,但畢竟是宮外,自己很有把握能夠護她周全。


    可是帝宮之中……


    連他自己,都不能保證真的來去自由,全身而退。又怎麽能送冷月進去冒險?


    而冷月似乎完全明白他心底的擔憂。


    “夜九宸!”


    冷月輕輕啟唇:“你知道為什麽,這次我來大理寺看我爹,沒有翻牆麽?”


    夜九宸:“……”


    這還真不知道。


    冷月斂了斂眸光,重新看向馬車外。


    “因為有的事,隻有我才能做!”


    “不行!”


    冷月說完一句,夜九宸卻置若罔聞一般,不假思索的便拒絕了。


    “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依你,可是這件事不行。


    月兒,我不能讓你冒險,一絲一毫都不行!”


    沒有人知道,他親眼看見冷月掉下山崖的那一刻,到底是怎樣一種驚恐,是怎樣一種撕心裂肺的痛。


    即便知道,那可能是假的。


    即便後來,他也一直堅信著。


    可萬一呢?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種萬一。


    但不證明,萬一完全不會發生。


    也許是夜九宸的態度太過堅決,也或許是此刻他身上投射出的氣勢太過駭人。


    冷月凝神轉眸,定定的看向夜九宸。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緊繃的、焦慮的、擔憂的、不自信地……


    一瞬間,冷月隻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根羽毛輕輕撩動一般,微微癢痛著,卻又熨貼。


    冷月抬起手,主動放在了夜九宸帶著微繭的掌心之中。


    “相信我。”


    “我相信你,可是我們……”


    夜九宸還想要反駁,但是看見冷月那雙堅定不移的眸子,片刻,隻得退讓。


    “好,我答應你,但我必須和你一起。”


    “好。”


    馬車,開始快速行駛,目的性明確的往帝宮的方向行進著。


    帝宮之內,今日的氣氛也極為不尋常。


    秋獵先是遇到刺殺,後來又發現了鎮國將軍冷遲通敵賣國的罪證,帝君夜嵐整個人都陰沉不已,就像是一座蠢蠢欲動,隨時準備噴發的休眠火山。


    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爆發。


    染離從回來開始,就被關在漪瀾殿內,她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


    染離心中越來越焦急,越來越不安。


    她不知道,刺殺的人是不是真的和冷月有關,也不想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這一次,被冷月害慘了。


    可是冷月已經死了。


    而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怎麽可以救被囚禁在這裏?


    不行!


    絕對不能這樣。


    可是她現在連夜嵐的麵都見不到,能怎麽辦?


    越想,染離越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她就好像是一塊被放置在砧板上的魚肉,等待別人的宰割。


    這種感覺,幾乎讓她抓狂。


    染離抓起殿內所有能夠拿得起來的東西,拚命的砸在地上,一下一下,仿佛這樣,才能將心中的鬱結發泄出去。


    可是到了最後,她把所有的東西都砸了,卻依舊沒能改變什麽。


    最終,她隻能重重的跌落在地麵,甚至連掌心被瓷器的碎片割傷,都完全察覺不到。


    她看著眼前淩亂狼藉的地麵,開始害怕。


    會不會,她以後的日子,都要在這樣的境遇中度過?


    “這麽沉不住氣?”


    驀的,安靜冷密的空氣裏,響起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好似憑空而來,又好似從四麵八方一齊傳來,空靈悠遠,又讓人心神一驚。


    染離眼眸一瞬間瞪得老大,驚恐的四下環顧。


    為什麽,她好像聽到了冷月的聲音?


    不!不可能,冷月已經死了!


    就算沒死,這裏是帝宮,怎麽可能是她一個最臣之女可以隨隨便便出入的?


    “誰?你是誰?”


    染離謹慎戒備的詢問著,順勢抄起附近一塊瓷片,對準麵前的虛空。


    終於,一抹黑色的身影,映入了眼簾。


    軟塌之上,那個單腿支起,手肘搭在膝蓋上恣意瀟灑的人,不是冷月,又會是誰?


    一瞬間,染離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會是冷月?


    她從不信那些怪力亂神之事,所以,如果眼前的人真的是冷月,隻能證明一件事——


    “你沒死!”


    確認了這一點,染離的表情,立刻從剛剛驚慌失措轉變為怨恨不已。


    如果不是冷月,自己又怎麽會被連累至此?


    染離的情緒變化,被冷月一絲不落的看在眼裏。


    而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也完全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原本從一開始,就是因為利益而捆綁在一起的關係,還能有多牢靠?


    何況如今,冷家落到這副境地。


    冷月心底冷冷一笑,麵色上,卻沒有絲毫的變化。


    染離捉摸不透冷月的心思,更加不知道她來自己這裏的目的。


    隻是,此時此刻,看見冷月,她心底猝不及防的騰升起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如果,自己把冷月交給夜嵐,是不是,就可以獲得夜嵐的信任?


    這個念頭一竄起來,染離隻覺得,自己整個人仿佛都重新活了過來,五髒六腑仿佛都有聲音在叫囂著。


    可是她太知道冷月這個人了。


    冷月睿智聰慧,沉穩冷靜,而且敏銳過人,且不說她來找自己做什麽,單單是自己有一丁點的表情變化,恐怕都會被她察覺。


    所以,這個時候,她必須讓自己先冷靜下來。


    靜觀其變,伺機而動。


    想到這裏,染離立刻換上一副表情,往冷月身邊靠近。


    “小姐你沒死真的是太好了!”


    “你當然覺得好。”


    冷月淡淡的接了一句:“我沒死,正好可以被你拿來,當做重新獲得夜嵐信任和寵愛的工具。”


    一句話,讓染離腳下的步子,登時間停頓了下來。


    她竟然,看出來了!


    染離心跳如擂鼓一般,眼神也是遊移不定,似乎是不敢與冷月對視。


    可是麵色上,卻還是勉強維持著笑意。


    “小姐,你在說什麽?小姐於染離有再造之恩,染離怎麽可能會有這樣的想法!”


    “是麽?”


    冷月低低的回應,隨即從軟塌上起身,朝著已經站在不遠處,隻隔著幾步之遙的染離走了過去。


    一步一步,每一步靠近,染離都覺得自己的呼吸窒息一分。


    偏偏,冷月還是那樣一副寡淡冷漠的模樣,仿佛任何事,都不能被她放在心裏,看在眼中。


    或許是冷月身上的氣勢太過於強大,以至於染離不由自主的想要向後退。


    可是她還是忍住了。


    終於,冷月來到了染離的身邊,停住了腳步。


    “把我交給夜嵐,確實是一個好辦法,但你忘了一件事,你打不過我。”


    冷月說著,染離瞳孔不由得一縮。


    “所以,你現在隻有一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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