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夜晚的涼將原本就籠罩在陰霾之中的都城,渲染的更加悲涼壓抑。


    江聽白坐在桌子旁,修長白皙如青蔥一般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在桌上敲打著。一雙深沉的眼眸,像是夜空下的大海,翻湧著諱莫難解的駭浪。


    片刻,江聽白手上的動作驟然間停止。


    下一秒,已然站起身朝門口的方向走。


    就在這時,原本安靜的落針可聞的房間之內,一陣夾雜著陰冷的風,驟然間刮過,吹動桌案上放置著的燭火。


    燭火猛地跳躍,像是苟延殘喘一般,撲騰了兩下,便熄滅了。


    房間內,瞬間陷入一片黑暗死寂。


    江聽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一雙、飛揚入鬢的劍眉隨即深深擰結而起。


    黑暗中,一把冰涼的,泛著銀色光芒的匕首,猝不及防間悄然出現。


    江聽白沒有看見匕首的出現,卻本能的察覺到危險。


    然而對方卻沒有給他任何反應或者反抗的機會,那把匕首,便已經直直的抵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感受到脖頸上傳來的冰冷,江聽白眸光一冷。


    “閣下……”


    “把嘴閉上!”


    同樣滲著冰冷寒涼的、凶巴巴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江聽白不禁心神一動。


    冷月,竟然是她?


    知道了來人是冷月,江聽白緊繃的身子,反而放鬆了下來。剛剛一瞬間僵硬而又冷冽的氣勢,也瞬間軟了下來。


    “冷小姐這是舍不得我,所以特意來看我的麽?”


    冷月:“……”


    這人腦回路有問題咋的?


    “你見過,舍不得一個人,用這種方式看的?”


    說著,冷月手中的匕首,毫不留情的向下用了用力。


    江聽白隻覺得脖子先是一涼,緊接著,一股溫熱粘膩的液體,順著脖頸緩緩滑落而下。


    江聽白:“……”


    她竟然真的動手!!!


    “冷小姐,我隻是開個玩笑。”


    “嗯,我也隻是開個玩笑。”


    江聽白:“……”


    第一次見到這麽開玩笑的,是在下見識淺薄了。


    知道冷月不會手下留情,江聽白無奈之下,也隻好收起戲謔,換上了一副嚴肅認證的表情。


    雖然,冷月也看不到。


    “冷小姐無事不登三寶殿,既然來了,不妨說說什麽事?……不,還是我讓猜猜。


    冷小姐,是對我的交易感興趣了是麽?”


    這是江聽白能夠想到的,唯一一個冷月會來找自己的理由。


    然而冷月心裏卻嗬嗬噠了。


    這人是不是自我感覺太過良好了?


    “你想多了。”


    冷月認真臉的回了一句,隨即不辨情緒的說道:“西涼國的太子殿下,來,跟我走一趟。”


    江聽白:“???”


    ……


    同一時間,帝宮之中。


    夜嵐的奠儀就擺在養心殿的後殿之中,夜陌寒身穿白色孝服,麵色平靜,脊背挺直的跪坐在奠儀前,靜靜的看著眼前盛放著夜嵐屍體的棺槨。


    他特意遣退了所有人,隻自己一個,待在這裏。


    父皇!


    你可能從來都沒有想過,有朝一日,隻有我跪在這裏,送你最後一程吧。


    白日裏發生的事情太多,夜陌寒根本無暇去靜下心來來,回想一些事情。


    現在夜深人靜,一些他以為自己早就遺忘了的畫麵,竟然一幕幕、一樁樁的在眼前再次閃現起來。


    記憶中,夜嵐仿佛從來未對自己笑過。


    記憶中,自己對於夜嵐,也不是沒有過父愛的渴望。但經曆過那麽多次的失望之後,好像就已經不期待了。


    不期待和恨交織著,不知不覺間,夜陌寒才發現,原來他竟然已經變成了自己不認識的模樣。


    好在,認識了冷月。


    “冷月……”


    想到冷月,夜陌寒不由自主的便呢喃出了聲。黑眸之中,也不自覺的溢出一抹悲傷哀涼。


    驀的,肩膀上多出了一雙手。


    那雙手,冰涼柔軟,仿佛是沉浮在萬年寒潭底的冰霜。


    夜陌寒心裏一驚,眼底抑製不住的翻滾出喜悅和不可置信。


    他不由自主的去抓肩膀上的那隻手,轉回頭朝後看去。


    但是當看見了身後的人影時,一瞬間,夜陌寒眼底的光亮,又再次隱退了下去。


    夜陌寒鬆開手,麵無表情的轉回身,重新看向前方。


    夜陌寒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表情變化,被染離一絲不落的全都收進了眼裏。


    明明剛剛那一瞬間,他看自己的目光中,是帶著期待、帶著驚喜、帶著不可置信的。


    他在期待誰?


    不自覺的,染離想到了第一次在春江樓裏見到夜陌寒時的情形,那個時候,他跟在冷月身後,像是個長不大的、向大人討要糖果的孩子。


    不管冷月如何對他冷若冰霜,他仿佛都甘之如飴。


    所以,他是在期待冷月吧?


    而且剛剛,他好像還叫了冷月的名字。


    冷月!


    染離微微斂了斂眼眸。


    為什麽,她就可以那麽好命?出生在家世顯赫的鎮國將軍府,還是嫡出。可以有錦衣玉食的生活,有夜九宸那般門當戶對的心上之人,還有夜陌寒這種,默默愛著她,守護著她的人……


    羨慕麽?


    當然羨慕!


    染離從來不會避諱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但是相對於羨慕來說,更多的,卻是嫉妒。


    還有憤恨。


    冷月雖然是將她一路送上高處的貴人,但也確實是將她猝不及防間,打入兩難境地的人。


    這次夜嵐的死,如果不是自己在夾縫中小心翼翼,怕是早就被波及到了。


    她從懂事起就明白,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不能依賴於別人。


    除了自己,誰都不行!


    所以……


    染離定了定心神,將眼底所有濃重的情緒全都收斂而去,換上一副關切而又驚慌的神色。


    “四皇子,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染離聲音輕柔而又溫婉,平日裏說話就如空穀黃鸝一般,悅耳動聽,此時再配上這樣的情緒,這樣的表情,更是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愛、


    夜陌寒頓了頓,隨即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你怎麽來了?”


    染離微垂著頭,從夜陌寒身後來到夜陌寒身旁,同他一樣跪坐了下來,順勢將放在一旁的托盤拿起。


    “你今天一天都沒吃什麽東西,所以我讓禦膳房煮了點雞湯,你多少吃一點。”


    夜陌寒低頭看了看麵前的雞湯,微微動了動眉心。


    “謝謝,我不餓。”


    “四皇子……”


    染離輕輕抿了抿薄唇,一雙波光瀲灩的眸子,如剪水一般,閃耀著盈盈的,讓人憐惜的光亮。


    “我雖然受到過先帝的寵愛,可是先帝沒有給我任何名分,也沒有給我留下任何東西,如今先帝駕崩,若不是四皇子護著我,怕是我此時早就已經身首異處。


    染離隻是想要謝謝四皇子,沒有其他的意思,四皇子若是覺得為難,染離離開就是了。”


    說著,染離手中的雞湯便不急不慌的慢慢下垂。


    但若是仔細看,就能看到她雖然垂著眼眸,但是卻直直的盯著夜陌寒臉上的表情變化。


    夜陌寒依舊低頭看著染離手中的雞湯,眼底的眸光微微閃動著,似乎有些猶豫,又似乎有些掙紮。


    見到這幅架勢,染離嘴角不由得劃過一抹幾不可見般,一閃而逝的弧度。


    果然,下一秒,夜陌寒薄唇一個翕動。


    “多謝。”


    說著,夜陌寒已經從染離的手中接過雞湯,送到唇邊,輕輕的抿了幾口。


    染離見狀,終是安心下來。


    夜陌寒將湯盅還給染離,染離收回,放到了一旁,卻跪坐在夜陌寒的身旁,沒有離開。


    夜陌寒也沒阻止。


    兩個人就那麽並肩跪著,麵對著夜嵐的屍體,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起身。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夜陌寒突然間覺得頭仿佛有點暈,眼皮也是昏昏沉沉的。


    眉心,略微有些不適的皺起,夜陌寒抬手揉了眉心的位置。


    染離見狀,不禁小心翼翼的,關切著詢問了一句。


    “四皇子?四皇子你不舒服麽?”


    夜陌寒輕輕搖了搖頭:“頭有些暈,許是太累了的緣故,無妨,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沒事,四皇子,要不我扶你到偏殿躺一下吧,明日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若是你倒下了,怕是會讓人趁虛而入的。”


    染離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


    夜陌寒隻是略微思忖了一下,便讚同的點了點頭。


    “好。”


    話音落下,染離已經雙手扶上了夜陌寒的胳膊,將人攙扶了起來。


    而剛剛跪著的時候還不覺得,突然這麽一站起身,夜陌寒不由得身子一晃。


    染離眼疾手快,將夜陌寒整個人都拉到了自己身上。


    “四皇子小心!”


    夜陌寒察覺到自己和染離的距離太過於近了些,本能的想要向後靠,可是不知道為何,身子卻使不上力氣,而且頭也愈發昏沉起來。


    染離雙手死死的攙扶著夜陌寒,聲音溫柔:“走吧,我扶你去休息。”


    說完,便攙扶著腳步虛浮的夜陌寒,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隻是,沒有人看見,此時此刻,她精致絕美的麵容之上,正閃耀著一股陰冷而又充滿了算計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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