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藍色的夜穹,壓抑且深沉,鳳棲宮中,燈火通明。


    江應蓉毫無睡意,不是因為擔心害怕,也不是為了明天即將到來的事情,而是因為夜陌寒。


    她翻來覆去,輾轉反側,都無法想明白夜陌寒。


    到底夜九宸和夜陌寒之間有著怎樣的交易,會讓夜九宸甘心情願將皇位讓出來。


    又到底是什麽樣的原因,會讓夜陌寒連一個小小的染離,都不肯割讓出來?


    她是女人,一個男人若是喜歡一個女人,語言可能會騙人,行為可能也會騙人,但隻有眼神騙不了人。


    夜陌寒看染離的目光她見過,絕對不是喜歡。


    那種喜歡的目光,夜陌寒好像隻有在看冷月的時候……


    對了,冷月!


    想到冷月,江應蓉猛地從床榻之上彈坐了起來,一張精致的麵容之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秋獵之後,她幾乎就沒有再想過這個人。


    因為將死之人,根本不需要她浪費時間來思考忖度。


    但是如今想來,一切事情都太奇怪了。


    夜九宸和夜陌寒不是都愛冷月愛的要死麽?那又為什麽,冷月死了,這兩個人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尤其是夜九宸。


    為了冷月,不惜和夜嵐,和整個大周國對抗,但冷月掉下懸崖之後,他仿佛完全沒有一丁點的傷心遺憾。


    甚至於,在處理夜司白的時候,都沒有一丁點的心慈手軟。


    而且江應蓉一直覺得,夜九宸那天晚上的到來,包括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自己的婢女,絕對不是沒有原因。


    還有染離那個女人,那天晚上的表現也好,那場莫名其妙的大火也好,都太過詭異。


    現在她明白了。


    當時想不通的事,隻不過是忽略了。


    冷月,一定沒有死!


    這個念頭一竄出腦海,江應蓉隻覺得渾身都發涼,好像血液都在慢慢停止流動一樣。


    怎麽可能會沒死呢?


    那麽高的懸崖掉下去,連冷若雪都屍骨無存的,為什麽冷月會沒死?


    命居然這麽大?


    江應蓉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


    可是不相信,也不能忽略這個事實。


    江應蓉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越大,而且按照最近自己遭受到的事情和境遇,她覺得,冷月應該已經知道,是自己動的手了。


    她就是在故意報複自己!


    夜陌寒喜歡冷月,卻遲遲沒有對自己動手,甚至還同意和自己做交易?


    不!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江應蓉此時隻覺得有一團又一團的亂麻,在自己的腦海裏翻滾著,攪動著。


    她拚命的想要把這些亂麻捋順開,找出個頭緒,但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


    江應蓉無心再睡覺,隻得走下床,隨便批了件衣服,在寢殿內來回踱步。


    接下來呢?


    冷月那個人,睚眥必報,接下來打算如何對付自己?


    不是怕?


    堂堂西涼國公主,大周國帝後,怎麽會怕一個小小的將軍府嫡女?


    隻是這種敵人在暗,她在明,又無法掌控的情形,讓她十分焦慮。


    那種焦慮,就好像隨時隨地會有事情發生一般。


    “篤篤篤——”


    驀的,寢殿的門突然被人毫無征兆間,猝不及防的敲響。


    夜深人靜,什麽人,會突然來到鳳棲宮的寢殿敲門?


    江應蓉心裏一驚,但麵色上卻沒有露出分毫的端倪,而是依舊抬首挺胸,脊背筆直。


    這就來了麽?


    江應蓉一雙狠戾而又銳利的眼眸,直直的盯著殿門口的位置,片刻,深吸一口氣,提步,緩緩走了過去。


    雙手搭上殿門的一瞬間,江應蓉甚至能夠感受到外麵的冷意,順著門板竄入掌心。


    頓了頓,江應蓉雙手一個用力——


    伴隨著“吱呀”一聲,殿門緩緩被打開。


    夜色和月光,順著門打開的空間,肆無忌憚的竄進寢殿之內,竄進江應蓉的視線之中。


    殿門口,一道如暗夜修羅一般陰冷嗜血的身影,就這樣不躲不閃的,映入眼簾。


    夜九宸身穿墨錦色的長袍,直直的佇立在月色之中,棱角分明的絕美臉龐,被淹沒在黑暗和月光之中,被分割成一半明亮,一般晦暗。


    他的身後,站著同樣麵無表情,渾身透著陰冷的小黑。


    江應蓉的視線在兩人的臉上來回切換,想要從他們的目光中分辨出他們今日來的目的,和自己等會將會遭受到的境況。


    但是,什麽都沒有,她什麽都沒分辨出來。


    這兩個人的神色太過平靜了。


    平靜到,讓人心驚。


    江應蓉在門內,夜九宸和小黑站在門外。


    片刻,還是江應蓉先按捺不住開口。


    “九皇子真的很讓本宮意外。”


    江應蓉的話中明顯帶著許多意味,但夜九宸此時並沒有那個心情想要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他現在比較擔心單獨去找江聽白的冷月。


    不是不相信她能夠妥善處理,準時出現,隻是心髒的地方,好像被什麽人挖空了一塊一般。


    那個人,隻要不在身邊,他就沒有辦法完全放下心。


    所以現在,他也不打算跟江應蓉有一絲一毫的廢話。


    思及此,夜九宸一雙桃花眼不禁微微一眯,隨即薄唇輕輕張啟,不動聲色的說出幾個字。


    “帝後娘娘,有位故人想要見你。”


    故人?


    江應蓉冷冷一笑:“是冷月麽?”


    夜九宸也笑了:“帝後娘娘去了,不就知道了?”


    “本宮要是不去呢?”


    “哦!”


    夜九宸不辨情緒的應了一聲,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那兒臣,隻能得罪了。”


    說這話的時候,夜九宸依舊是那股淡然的,嘴角掛笑的戲謔模樣,但不知為何,江應蓉就是覺得冷。


    明明,沒有風。


    但就是冷。


    ……


    染離一路攙扶著夜陌寒來到了偏殿。


    此時的夜陌寒已經有些神誌不清了,迷迷糊糊,身子發軟,像是被放置在砧板上的魚肉一般,待人宰割。


    染離雖然是清醒的,但畢竟是個柔弱女子,扶著夜陌寒這樣一個身材的男人,一路扶過來,還是花費了不少力氣。


    等將夜陌寒放在床榻上之後,染離整個人已經累的氣喘籲籲,香汗淋漓。


    夜陌寒似乎是睡過去了,躺在床榻之上,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染離靜靜的看著夜陌寒。


    其實,夜家的人,都很好看。


    夜陌寒雖然沒有夜九宸那般絕美妖豔,風情萬種,但也有種硬朗的、器宇軒昂的迷人氣質。


    這樣一個人,染離自然不會覺得是委屈自己。


    何況,這個人,馬上就要成為大周國的帝君了。


    想到這裏,染離不禁用力閉了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次睜開,眼底已經一片堅定。


    染離站在夜陌寒麵前,慢慢抬起雙手,撫上腰帶。


    手指微動,腰帶的扣子被解開,繡著酈鳥的腰帶隨即緩緩掉落在地麵。


    緊接著,染離將外衫退了下去。


    外衫落地,如輕紗幔帳,如夢似幻。


    燭火跳躍,搖搖曳曳,映襯在染離的臉上,身上。


    染離再次退下襦裙,渾身上下,隻剩下了一件裏衣。


    床榻上的夜陌寒,依舊在熟睡著,對剛剛和即將發生的事情,渾然不知。


    染離貝齒輕輕咬著下唇。


    她不信命,也不願意再將命運交到任何一個人手裏,從今日、現在、此刻開始,她的一切,都要自己爭取,緊緊抓在手裏。


    任何人,都別想再將她氣質如草芥敝履。


    這麽一想,染離心底一狠,將身上的最後覆蓋也全都褪了下去。


    不著寸縷的染離眼中沒有一絲猶豫的,爬上了床榻,坐在了夜陌寒的身旁。


    和剛剛她自己一樣,將夜陌寒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脫了下去。


    深呼吸了一口氣,染離隨即在夜陌寒的身旁躺了下來。


    夜陌寒此時應該是很不舒服,剛剛還平整的眉心,不知因為什麽,竟然緊緊的皺在了一起。


    他的睫毛輕輕顫動著,眼珠在眼皮裏也在不住的滑動著。


    染離看著,竟然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要去將夜陌寒眉心的鬱結撫平開來。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夜陌寒的一瞬間,夜陌寒突然從唇瓣中,溢出兩個字——


    “冷月!”


    一瞬間,染離如遭雷擊一般,舉在半空中的手,就那麽定定的停在了原處,再也沒有動彈分毫。


    冷月!


    冷月!


    果然是冷月!


    夜陌寒心底最愛的女人,果然是冷月!


    染離依舊舉著手,用力閉了閉眼睛。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明明,是與她無關的事情,為什麽現在聽來,會這麽的不舒服?


    重新睜開眼睛,染離又定定的看了夜陌寒一眼。


    他剛剛應該是夢魘了。


    眉心的鬱結已經自動的舒緩開來,表情,也變得平靜安寧。


    但染離還是將手指放在了夜陌寒的眉心處。


    小心翼翼的,卻又隱隱帶著霸道的,輕輕撫動摩挲著。


    夜陌寒!


    從今日開始,你就隻能是我染離的女人。


    身為帝君,你可以在後宮裏放無數的女人,也可以和其他女人日日貪歡纏綿。


    我統統不會介意。


    但唯獨,冷月不行!


    我絕對不能讓她再這般隨意的左右著我的命運!


    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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