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棉黑眸中帶著幾分探究,幾分戒備,和幾分恐懼,用筆直的,毫不避諱的目光直直的望著冷月。


    而冷月問完了心中想要問的問題,也沒打算同夜風棉多待,便懶洋洋的站起身準備上樓。


    白鶴被送走,冷老夫人和冷遲等人這個時候早就已經吃了早飯,隻剩下冷月自己,被夜風棉耽誤了這麽久。


    所以冷月現在一點都不想搭理人,隻想吃飯,把肚子填滿。


    見冷月要離開,夜風棉有點方了。


    這是……幾個意思?


    夜風棉剛想要上前阻攔,落玉軒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囂。


    夜風棉轉眸,皺著眉心朝著落玉軒門外看了過去,就連之前準備上樓吃飯的冷月,聽見這陣聲音都不禁頓住了腳下的步子。


    冷月整個人的氣勢都有點冷,方圓十裏,寸草不生的那種。


    特麽的狗東西們,就不能讓老娘好好的消停兩天是吧?


    一個接著一個,跟澆了大糞的莊稼似的,前赴後繼,此起彼伏,絡繹不絕……


    落玉軒外,一群身著朝服的官兵,麵容嚴肅,手持武器,迅速而又有條不紊的將落玉軒門前的圍觀和過路人群全都驅散至道路兩旁,人們一開始還在詫異,這到底是多麽大的官,出門竟然會有這麽大的陣仗。


    而當百姓們知道了馬上要經過的人是誰之後,一個個立刻噤聲,紛紛跪倒在地。


    刻著龍紋的轎輦,不急不慌的從遠處慢慢靠近,兩旁的佩刀侍衛個個神情嚴肅凝重,雙眸有神,好似尋找獵物的蒼鷹一般,絲毫不敢鬆懈。


    百姓們平時裏哪裏得見天顏,今日雖然有機會,但卻不敢輕易抬頭。


    江行烈似乎很享受這種天下蒼生對他俯首稱臣,而又心生恐懼的局麵,端坐在龍輦之上,眉眼間都是銳利的鋒芒。


    夜陌寒和夜九宸分別乘坐另外的轎輦跟在江行烈之後。


    從剛剛開始,夜九宸就已經開始察覺到了異樣,從皇宮出來一路暢行,而這條路,分明就是去往落玉軒的。


    江行烈去落玉軒,夜陌寒並不意外。


    但是帶著夜陌寒一起,還這般大張旗鼓,鬧得天下人盡皆知%……


    夜九宸半坐在轎輦之中,下半身隨意的靠在軟墊之上,上半身斜斜的撐起,整個人都顯得那般恣意妄為,那般放浪不羈,可是原本應該是一雙瀲灩秋水的桃花眼,此刻卻好像是蒙上了一層沉積在寒潭底部,千萬年之久的冰霜,讓人隻是不小心的接觸上一眼,便不由自主的心神震顫。


    江行烈居然又把主意打在了冷月的身上。


    還是在自己明確警告過之後。


    一想到這一點,夜陌寒整個人就陰鬱不已。即便麵色上看起來還和之前差不多,但心底卻宛若擁有了一場,足以毀天滅地的海嘯。


    但他卻慢慢的闔上了眼眸。


    另外一邊,夜陌寒也不大好過。


    他雖然還沒有進去過落玉軒,但也已然對落玉軒的地理位置,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又怎麽會不知道這條路是去往落玉軒的?


    隻是,江行烈到底要做什麽?


    帶著自己和夜九宸一起去落玉軒,目的是什麽?


    夜陌寒不是不知道江行烈的深沉可怕,夜嵐還活著的時候,是個極為剛愎自負的人,仿佛這世間的偉大君主,隻有他一人而已。


    可即便是這樣一個極其自負之人,在提起江行烈的時候,眉眼間也控製不住的浮現出一抹懼色。


    所以夜陌寒一早就知道,來到西涼,要和這樣一個人無異於與虎謀皮。


    但是怎麽辦。


    他這一生,怕是隻有這一次機會了。


    如果不做,他知道,一定會後悔。


    這麽一想,夜陌寒不禁微微捏了捏手指,目視前方。


    行進的隊伍慢慢悠悠的來到落玉軒的門前,聯營走到正前方,麵向隊伍抬了抬手,長嗬一聲“停”、


    轎輦穩穩的停了下來。


    聯營先上前,將江行烈從龍輦之上扶了下來,後麵夜九宸和夜陌寒也依次下了轎輦。


    江行烈微微側了側眸,不動聲色的往夜九宸和夜陌寒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抬眸,直直的朝著麵前落玉軒的匾額看了過去。


    紅底黑字,三個大字,平平無奇,毫無異常特別之處。


    但是江行烈卻並不著急進去,而是饒有意味的盯著這三個字,似乎在想些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想。


    街道兩旁跪在地上的老百姓此時已經有膽子稍微大一點的,偷偷抬起一點點頭,用眼睛縫瞄了起來。


    當看見江行烈站在落玉軒門前的時候,一個個的都忍不住心下詫異。


    皇上啊!


    整個天下都是他的。


    若真的想看歌舞,把落玉軒都搬到皇宮都不是什麽難事。


    為何親自出宮前來了?


    還帶著昨日剛剛出使而來的大周國帝君?


    這個落玉軒,到底什麽來頭,什麽背景啊!


    百姓們心中思忖著、疑惑著、夜九宸和夜陌寒心中深沉著、各自做著打算,江行烈卻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望著落玉軒的匾額。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安靜。


    時間,也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每一個人,每一幅畫麵,都被定格在了這個時候。


    然而就在這時,落玉軒原本緊緊關閉著的大門,卻突然間毫無征兆的,從裏麵被人慢慢推開,伴隨著“吱呀:”的聲響,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因為是逆著光,所以落玉軒內走出的那個人影的相貌有些晦暗,但是即便是看不見相貌,單單是憑著那個單薄的影子,也能讓人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一股莫名強大的,與生俱來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冷冽氣勢。


    那種氣勢,就仿佛像是從雪山之巔走下的王者一般,即便是在江行烈、夜陌寒這樣真正的帝王麵前,也毫不遜色的,足以冷著眼,睥睨天下蒼生。


    江行烈習慣性的,死死的將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鋒利的眸光直直的對著那道人影。


    夜陌寒身體也不由自主的緊繃的,僵硬起來,心跳猶如擂鼓一般,一瞬不眨的望著那道人影。


    隻有夜九宸,再看見那抹人影出現的一瞬間,之前眼底的寒涼冷冽,深沉浩瀚,便變成了柔和的春風雨露,沁人心脾,濕人心神。


    而那道人影在打開大門之後,麵對這樣陣仗的場麵,卻不慌不忙,不驚不懼,臨危不亂處事不驚的一點一點,一步一步走出了落玉軒。


    直到,在所有人的眼底變得清晰。


    冷月一如既往的繃著一張大佬範十足的,麵無表情的臉,走到江行烈麵前,靜默了兩秒。


    “民女冷月,見過皇上。”


    之前見江行烈的時候雖然也已經猜出了他的身份,但卻沒有行禮,隻不過是因為江行烈自己都說了是微服,那自己還欠欠的下跪行禮做甚?


    但這次不一樣啊。


    這次雖然不高興,但是踏馬的江行烈這糟老頭子帶了這麽多人,擺明了就是來搞事情啊。


    萬一他故意來找茬,那自己豈不是很被動了?


    最最關鍵的一點是……


    人太多了,打不過!


    所以,冷月不卑不亢的朝著江行烈行了個禮。


    而江行烈見狀,卻是足足怔楞了兩三秒,才反應過來,反應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意味深長的朗聲大笑起來。


    “哈哈,朕還以為,你不會對朕下跪行禮、。”


    冷月心裏就嗬嗬噠了。


    你當我想?


    有本事你別整這麽多人,你看我還跪不跪你?


    “皇上是君,民女是民,民跪君,天經地義。”


    “哦?”


    聽聞了冷月一本正經的話,江行烈卻似乎饒有興致一般,低低的回了一聲,還故意尾音上揚著,慢慢傾下了身子,湊到了冷月跟前。


    “就算前幾日,朕剛派殺手來暗殺你,你也覺得跪朕沒有問題?”


    冷月:“……”


    那你想多了。


    冷月心裏的小人簡直要氣成一隻河豚了,而麵色上卻一丁點細微的變化都沒有。


    江行烈深沉著眸光看了冷月一眼,緊接著便朗聲大笑起來。


    然而還沒等他有下一步的動作,麵前就突然多出了另外一道火紅的影子。


    那影子在這初冬蕭瑟凋零的時節裏,卻仿佛像是一簇熊熊燃燒著的火焰,那樣突兀,那樣猝不及防,仿佛帶著能夠將世間萬物都燃燒殆盡的能力。


    江行烈不笑了,就那麽看著那道紅色的影子,將剛剛還跪在地麵的冷月,一把拉了起來,然後堂而皇之,旁若無人的攬在懷裏,護在懷裏。


    冷月也有點錯楞。


    她不是沒有看見夜九宸,剛剛打開門的第一時間就看見了。


    但是夜九宸這樣突然衝出來,將自己拽起來又親親抱抱舉高高的神仙操作,就有點讓人琢磨不透了。


    冷月心中疑惑,白皙精致的麵容卻是平靜的望著眼前那張妖孽一般,絕美的,足以魅惑世間眾生的麵容。


    同樣的,夜九宸一雙閬黑幽邃的,宛若深海一般的眸子,也在深深的凝望著冷月。


    下一秒,唇角微勾,語調微涼,卻不容置喙的一字一頓:


    “我夜九宸的女人,誰都不用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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