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沒有管閑事的習慣,但不代表別人沒有。


    昨日在乾華殿外,第一次見到江行烈的時候,偶然的一個瞬間,夜陌寒曾經和凝香視線交匯了那麽短暫的片刻。


    而就是那麽短暫片刻的接觸,就讓夜陌寒不由自主的心神一震。


    他很清楚,也很肯定、確定,在昨日之前,並沒有見過這個凝香。


    但是那一瞬的感覺,卻讓他仿佛有種和凝香相識了許久的錯覺。


    而且,他仿佛從凝香的眼睛裏看到了許許多多的積鬱的、想要表達、卻又不敢表達的情緒。


    夜陌寒當時也有些錯楞,但因為江行烈就在身邊,隨後夜九宸也出現了,所以他便將這個叫做凝香的、江行烈的女人,忘在了腦後。


    直到現在,此刻!


    夜陌寒從冷月的事情中剛剛緩過心神,不知怎麽的,就看見了凝香在眼前無助而又慌亂、忐忑而又無所適從的樣子。


    一瞬間,恍若隔世,潛藏在腦海深處的記憶,就這麽猝不及防間,竄了出來。


    他記起,幾年前第一次見冷若雪的時候,她也是這般慌亂無措的,站在自己麵前。


    那個時候的自己,對冷若雪是動過心的。


    夜陌寒很肯定這一點。


    隻是後來不知怎麽的,就物是人非了。


    再後來,冷若雪多行不義必,死在了懸崖之下,屍骨無存……


    一點遺憾都沒有麽?


    若是從前的,沒有遇到過冷月的夜陌寒,或許是的。


    可是冷月已經讓如今的夜陌寒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有情緒有思想的夜陌寒。


    所以,遺憾,憐惜,還是會有那麽一點的。


    而那些遺憾和惋惜,到了此刻,到了麵對和當年的冷若雪極為相似的人的時候,夜陌寒幾乎是想都沒有想的,便有了行動。


    “皇上!”


    夜陌寒開口,聲音已經平穩到沒有絲毫漣漪波動,就仿佛之前深受打擊的,是另外一個人一般。


    而夜陌寒這樣突然一開口,倒是讓桌上的人的注意力,瞬間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隻是桌子上的人,就連樓上的冷遲和夜風棉見到這幅架勢,也不由得各自暗暗思忖起來。


    夜風棉隻是知道有費皇後和凝香夫人這麽個人,今日還是第一次見。


    而且,此刻他就站在珠簾後,這麽肆無忌憚的看著樓下發生的一切,隻覺得身體裏那隻潛藏著的、蟄伏著的野獸,仿佛被什麽東西激活了一般,正在蠢蠢欲動。


    他甚至覺得自己就是一座活火山,已然有了要噴薄而出的架勢。


    冷月,夜九宸!


    這兩個人,真的是越來越出乎意料,越來越有意思了!


    這麽有意思,自己看來是要在這臨安城,再多待些時日了。


    這麽一想,夜風棉兩隻眼睛仿佛都有光亮冒出。


    而相比較來說,冷遲此刻的表情就有那麽點陰沉凝重了。


    上一次凝香來的時候,他就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但具體是什麽感覺,又說不上來,就是很奇怪。


    隻不過那個時候他更擔憂的是冷月的安危,所以並沒有把這件事太過放在心裏。加上後來又接二連三的發生了許多事,整天又要忙著給冷月和夜九宸、冷霄和梁淺準備親事,所以很快的,冷遲就把和凝香有關的事情,全都扔到了腦後。


    但是今天再次見到,冷遲心中那種奇怪的感覺,就不由自主的再次冒了出來。


    甚至於,比之前更為強烈。


    強烈到,冷遲已經可以分辨的出,那種奇怪的感覺之中,夾雜的是什麽情緒了。


    熟悉!


    就是熟悉!


    即便兩個人還沒有說過話,也沒有近距離的接觸過,一共兩次,次次都是這般一個在一樓,一個在三樓的雅閣內,珠簾後,悄悄窺測。


    但是那種熟悉的感覺,還是強烈的從心底滲透了出來。


    冷遲對這種感覺也感到很訝異。


    先不說這個凝香是不是西涼人,單說她的樣貌,冷遲就可以很肯定,自己以前絕對沒有接觸過。


    可既然沒有接觸過,這種強烈的熟悉感,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直到剛剛那一刻!


    剛剛江行烈質問凝香,凝香就站在那裏,手足無措,又不知該如何應對時候的小動作,讓冷遲的腦海猛地一個驚雷,生生劈砍而下!


    這是……


    冷若雪?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是他這個做父親的,從小看著冷若雪長大的,又怎麽會不知道她那幾個在關鍵時刻,不為人知的小舉動?


    意識到這一點,冷遲一雙眸子,立刻撐得老大,不可置信的死死抓著麵前的窗沿,盯著樓下的人影。


    冷若雪?


    不!


    不會!


    當初那麽多人親眼看著冷若雪從那麽高的懸崖上摔了下去,一定是死了的,怎麽可能活著?


    而且除了那幾個潛意識下的小動作,剩下的樣貌、名字、身份……都截然不同。


    凝香,不會是冷若雪的,不會是的。


    那麽高的懸崖……


    不不不,冷月也沒事,冷月也沒死,她們兩個是一起掉下去的,所以冷若雪的屍體一直沒有找到,是不是就代表著,她真的還活著?


    冷遲不止一次的想過這個問題,但又不敢想。


    因為冷若雪如果真的沒有死,她人又在哪裏?


    想到這裏,冷遲不由得更用力的朝樓下的,站在江行烈麵前的凝香看了過去,目光銳利筆直的,像是要將她整個人的身體都看穿,看進她的靈魂深處一般。


    而這樣的凝視,這樣的目光,或許別人感受不到,可是凝香卻是感受的清清楚楚,實實在在。


    因為這份目光,是獨獨給她的。


    下意識的,凝香便抬起了頭,朝著三樓雅閣方向看了過去。


    可是三樓那裏,空空蕩蕩,隻有一片片安靜的珠簾,隔絕著另外一個世界。


    凝香微微有些錯楞。


    她不知道剛剛心底那種突然騰升而起的感覺到底是什麽,因為什麽,她隻是有這麽一瞬間,發瘋了一樣的想哭。


    她仿佛感覺到了那珠簾後,有一雙眼睛,正在望著自己。


    可是,還沒等她來得及弄清楚這種情緒,耳邊便響起了夜陌寒的聲音。


    “皇上!”


    一字一頓,卻擲地有聲。


    凝香微微詫異著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看向了夜陌寒所在的方向。


    他……是要幫自己說話麽?


    不隻是凝香詫異,就連夜九宸、冷月和江行烈,聽見了他這一聲之後,都不由自主,不約而同的一齊轉眸,朝著他看了過去。


    冷月心裏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燒起來。


    狗東西夜陌寒這是要搞事情啊。


    好啊好啊!


    隻要不是搞自己和小妖孽,其他人隨便……


    啊不對!


    是這落玉軒內的人都不行,其他人隨便。


    這麽一想,冷月立刻饒有興致的向後仰了仰身子,好整以暇的做起了吃瓜群眾。


    而身旁的夜九宸,自然也是沒想到夜陌寒會在這個時候開口,不管是幫凝香故意解圍也好,還是另有所圖也罷,總之剛剛還是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短短的功夫就能恢複到現在這般無恙,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果然啊,這許久不見,夜陌寒也不是從前那個夜陌寒了。


    如果沒猜錯,等一下,夜陌寒會很快找個話題,不著痕跡的將此刻的尷尬和不合時宜遮掩過去。


    然後江行烈也不會揪著不放,就這麽自然而然的順到下一個話題去。


    可惜啊!


    這些人都忘記了,自己還坐在這裏。


    原本今天,他就沒打算讓所有人都平穩度過,之所以之前一直沒說什麽,也沒做什麽,隻不過是時機沒到罷了。


    現在既然人都齊了,索性就讓大家都躁動起來,別閑著,也挺好的。


    想到這裏,夜九宸如梟鷹一般幽邃的黑眸之中,立刻一閃而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暗芒。


    別人或許沒看見,但是冷月卻一個不小心,看了個清清楚楚。


    冷月心中立刻臥槽起來。


    小妖孽這是要搞大事情呀!


    “帝君有什麽事麽?”


    江行烈皮笑肉不笑的,朝著夜陌寒詢問了一句,雖然聽起來聲音不大,但是語氣裏的不悅,倒是絲毫沒有有做掩飾。


    畢竟,就算夜陌寒是大周國的帝君,可是這裏是西涼國,是臨安城,凝香是他江行烈的女人。


    他江行烈在自己的國家,自己的都城,教訓質問自己的女人,有你夜陌寒什麽事?


    江行烈這般明顯的不悅,夜陌寒自然感受得到。


    而此時的他,也不禁微微有些懊悔。


    因為剛剛那一瞬間,他隻是不知道為什麽,從這個凝香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幾分,已經死去的冷若雪的影子,隨後便有了不自覺的脫口而出。


    現下被江行烈這麽一提醒,再看看冷月和夜九宸一副吃瓜群眾的樣子,夜陌寒自然知道自己剛剛的行為,有多麽的不合時宜。


    微微定了定心神,夜陌寒隨即開口想要將話題遮掩過去。


    偏偏,他的意圖一下子就被夜九宸看穿了。


    “凝香?夫人?”


    不等夜陌寒開口,夜九宸冷不防的搶先了一步,不鹹不淡、卻又意味深長的低聲呢喃了一句。


    “今日在禦花園的水晶花坊內,我好像聽皇上說,那些紫色的,我母親生前最愛的花,便是喚作凝香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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