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氣氛,突然變得有點詭異。


    冷月一句話,讓飯桌上的人都不由得有些語塞。


    他們該說點啥?


    冷月旁若無人的坐在飯桌上,吃著菜,喝著酒,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看啥看?


    既往不咎太裝逼了,不適合自己!


    夜九宸寵溺著看著冷月,好像無論身旁坐了多少人,隻要有冷月在,他的眼裏就再也裝不下其他人。


    最怕空氣突然的安靜。


    凝香臉色鐵青,貝齒咬著下唇,凜著一雙眸子,直直的盯著冷月。


    她當然知道,就冷月那個性子,怎麽可能原諒自己?


    裝她都懶得裝。


    可是這麽直白的當著所有人說出來,讓人下不來台,還是有點……尷尬。


    但自己今日來,也不是為了取得她原諒的,所以微微斂了斂心神,凝香隨即幾不可見的深吸一口氣。


    “他呢?”


    她今日所為,隻有夜陌寒,所以其他的事,都可以不在意。


    冷月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


    “不知道。”


    “你……”


    凝香臉色一僵,剛想要起身,就見蕪菁走了過來,附到冷月和夜九宸身邊。


    “人到了。”


    “嗯。”


    夜九宸低低的從喉嚨裏溢出了一聲,隨即朝蕪菁擺了擺手。蕪菁心領神會,行了個禮便退了下去。


    而冷月則是麵無表情的朝著一旁的凝香,毫無波瀾的說了一句。


    “來了。”


    凝香心神一凜,下意識間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本能的就想要往門口看,卻還是攥著雙手,生生的控製住了。


    江聽白不動聲色的看著這一切,從剛剛開始就再沒有說一個字,仿佛一個局外人,在冷眼旁觀著一切。


    安靜的飯廳內,隻有冷月吃的毫無顧忌。


    驀地,一陣腳步聲響起,伴隨著衣服料子摩擦發出的窸窸窣窣聲音,讓凝香原本就緊繃的神經,更加緊張。


    她脊背筆直的坐在飯桌前,雙手在膝上不住的絞著,豎著耳朵聽著那個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來到身邊的位置,才停了下來。


    飯桌上的另外三個人,此時都朝著夜陌寒看了過去。


    一夜未見,夜陌寒身上穿著的,還是之前那套衣衫,臉上也略顯的有些憔悴,尖削的下顎,已經有清淺的胡茬冒出。


    但饒是如此,不管是冷月還是夜九宸,還是江聽白,三個人都發現這一刻的夜陌寒,似乎與從前不同了。


    明明還是那張臉,明明還是那個人,但眼神中投射出來的光芒和氣勢,已然判若兩人。


    夜風棉的死,仿佛徹底將夜陌寒改變了。


    幾人對此的反應倒還算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是這樣一般。


    冷月最先收回目光,繼續該吃飯吃飯,該喝酒喝酒。


    夜九宸頓了頓。


    “坐吧。”


    夜陌寒沉默了兩秒,隨即在靠近凝香身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對於凝香會出現在這裏這件事,他雖然詫異,但仿佛也已經不詫異了。


    現在的夜陌寒,好像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會表現出像從前那般明顯的情緒了。


    他看著桌上豐盛的不同尋常的飯菜,微微抿了抿唇。


    察覺到夜陌寒的情緒,夜九宸主動拿過酒壺,倒了兩杯酒,一杯自己端起,一杯給夜陌寒。


    “第一杯,敬死去的夜風棉,不管怎麽說,我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手足兄弟,逝者已矣,願他魂之歸處,再無這世間的爾虞我詐,血雨腥風。”


    說完,不等夜陌寒做出回應,夜九宸主動端杯一飲而盡。


    而在夜九宸提到夜風棉三個字的時候,夜陌寒眼底的光明顯閃動了一下,腮邊的肌肉輕輕顫動著。


    夜陌寒隨即端起酒杯,也將杯中酒係數灌進喉嚨之中。


    桌上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壓抑。


    冷月神情寡淡,江聽白唇角掛笑,凝香看了看這兩個仿若置身之外之人,終是忍不住將目光落在了夜陌寒的身上。


    不知是因為有所察覺,還是凝香的目光太過深情,太過筆直,總之一瞬間,夜陌寒也將眸光投射了過來。


    四目相接,凝香能明顯的感覺到自己胸膛裏那顆心,狠狠地震顫了一下。


    從前,夜陌寒也曾無數次看過她。


    而過去夜陌寒的目光,或許是涼薄的,或許是憤恨的,也或許是憎惡的,警告的,可是卻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般,讓人心神震顫。


    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害怕。


    凝香說不清楚那種情緒,可是心底卻有個聲音在告訴著她--


    不一樣了。


    如今的夜陌寒,再不是從前的夜陌寒了。


    思忖的瞬間,夜九宸已經給他自己和夜陌寒倒了第二杯酒。


    這一次,不等夜九宸開口,夜陌寒便將視線從凝香身上收了回來,主動端起了杯,目光略微悠遠的緩緩開口,說了進入飯廳之後的第一句話。


    隻是一開口,眾人才發現,原來他的聲音,已經變得有的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粗粗礪礪的,刮的人耳膜生疼。


    “第二杯酒,敬過去的夜陌寒。


    從今往後,世間隻有大周國的帝君,再無從前的大周國四皇子,也再沒有任何人的手足兄弟,至愛親朋。”


    說罷,夜陌寒直接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夜九宸神色平靜,眸光卻深沉暗啞,頓了頓,也喝光了杯中酒。


    凝香看著這樣的夜陌寒,隻是覺得心疼。


    她今日來,隻是為了看他一眼,看看他還好不好。


    可是當他真的來了,凝香才發現,自己竟然不敢看他。


    那份執著,那份麵對江聽白時都毫不怯懦的勇氣,竟然在他出現的那一刻,瞬間崩塌瓦解。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那麽一個人,可以瞬間將你變得柔、軟。


    一如此刻自己眼中的他,並不是他口中說的那般,而是像個孩子般,讓人心疼。


    凝香如此想,江聽白卻似笑非笑,既不吃,也不喝,更不說、不動,仿佛在醞釀著什麽。


    第二杯酒下肚,夜九宸和夜陌寒同時朝酒壺伸出了手,可讓人沒想到的是,在兩人的手觸碰到酒壺之前,有另外一隻手以掩耳不及盜鈴兒響叮當之勢,將酒壺拿了起來。


    夜九宸和夜陌寒不約而同的朝那隻手的主人看了過去,隻見冷月臉色淡然的拿著酒壺,給夜九宸、夜陌寒、還有她自己,一人倒了一杯酒。


    桌上人看向冷月的目光都有些複雜。


    太詭異了!


    太可怕了!


    冷月給人倒酒了!


    冷月居然給人倒酒了!


    這酒能喝麽?


    會不會死人?


    冷月抬眸,冷冷的朝眾人看了一眼。


    看我幹嘛?


    老娘臉上有花?


    頓了頓,冷月端起酒杯,冷著聲音開口。


    “第三杯酒,為大周國帝君踐行。”


    說完,直接就幹了,幹的那叫一個颯爽英姿,幹淨利落,雷厲風行。


    夜九宸見狀,不由得挑唇一笑,隨即同冷月一樣,將杯中酒喝了下去。


    夜陌寒定定的望了冷月一眼。


    這一眼,讓他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過去。


    第一次,是在酒樓中,他看見冷月在街上為了幫助一個小乞丐,而對兩個流氓地痞出手教訓。


    當時他隻是覺得這個小丫頭有點正義,但沒有腦子。


    畢竟,她這樣把人教訓完了,回過頭她走了,那兩個地痞流氓則會變本加厲的欺負那個小乞丐。


    原本,這件事不會在他心上激起半分漣漪。


    可是後來,冷若雪為他出謀劃策,與他合計將鎮國將軍府的嫡女冷月算計委身與他,從而過得鎮國將軍府一脈的支持。


    隨後,冷若雪將冷月悄悄的約出來,讓其見到。


    那一刻,夜陌寒才知道,原來那天街上的人,便是冷月。


    那個時候,夜陌寒也沒想到,他會對冷月這樣一個女人有什麽感情。


    隻是再後來發生的一係列事情,卻讓他宛若中毒一般,越來越無法控製,越來越無法自拔。


    後來的冷月不再是當初在街上看見的,那個有些正義善良,卻沒有智謀的女人。而是脫胎換骨了一般,冷漠、自持、聰明、敏銳,即便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隻是站在人群之中,也像是會閃閃發光一樣,讓他忍不住注視。


    夜陌寒記不清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冷月的,或許是一次一次在她身上吃癟的時候,也或許是在看見她站在夜九宸的身邊,默契而又和諧的時候。


    總之,等意識到的時候,夜陌寒就知道自己完了。


    可惜,感情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他付出了那麽多,做了那麽多,冷月卻始終沒有回頭過。


    甚至於,連夜陌寒都死了。


    是自己!


    是自己為了冷月,將那把要了命的劍,刺進了夜風棉的胸口。


    直到現在,夜陌寒耳邊還回響著夜風棉臨死前的那句話。


    “不要再愛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今日,來見最後一麵,足夠了。


    想到這裏,夜陌寒不禁慢慢伸出手,朝著麵前的酒杯緩緩伸了過去。


    端起酒杯,夜陌寒朝著冷月發自內心的,淺然一笑。


    “多謝。”


    “嗯。”


    “冷月!”


    “嗯。”


    “再見!”


    為今日你我的離別。


    也為過去我對你,所有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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