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撐大了一雙眼眸,怔怔的望著那把插在自己胸口的軟劍。


    她竟然沒有注意到。


    “嘶——”


    下一秒,那把軟劍突然從胸口被拔出,帶出一串鮮血,噴濺而出。


    而那些鮮血,像是帶著一些無形的東西,一起從胸口被帶走了。


    凝香的身子猛地一個晃動,高高舉起的手,也不得不放下來。


    她依舊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又不可置信,捧著胸口,足足向後退了好幾步,才將身體穩住不至於倒下。


    她將手挪開,放在眼前,滿目猩紅的鮮血,刺的她的雙眼也紅了。


    一直以來,她經常在想,自己會以什麽樣的方式死去。


    她最期望的,就是能夠和冷月一起死,一起離開這個世界,將所有的恩怨愛恨,統統了結。


    她也在為此一直努力著。


    可是直到剛剛,現在、此刻,看著自己被軟劍刺出一個血洞,看著那些帶著自己生命力的鮮血,慢慢的、有節奏的向外流淌著,凝香突然就笑了。


    無聲的笑,仿佛帶著對她這一生命運的無情嘲諷。


    從小到大,她好像從來沒有一次、沒有一次,可是隨心所欲,可以心想事成。


    不管是不是跟冷月有關的事情。


    就連最後自己的死,都是如此。


    多麽可笑。


    冷月和蕪菁站在凝香對麵的位置,隻有幾步之遙的距離。


    蕪菁麵無表情的將軟劍之上的血擦拭幹淨,然後將軟劍收回到腰間。


    而冷月,從始至終,都是那副寡淡冷漠的表情,仿佛生死在她麵前,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她就那麽靜靜的看著凝香從猙獰到震驚,才從震驚到大笑,再到現在的無聲哭泣。


    她見過太多次了,不管是冷若雪還是凝香的眼淚,冷月都見過太多次了。


    可是隻有這一次,冷月發現,她的眼淚裏,再沒有從前那些虛假的、浮誇的、毫無真心的東西。


    冷月的心,突然瑟縮了一下。


    這樣的感覺,讓冷月不悅的皺了皺眉心。


    心下的那下異樣的疼痛,根本不是她的。


    畢竟,不管是從前的冷若雪還是現在的凝香,都和她沒啥關係。


    而且從來到世界這個開始,這狗東西就幾次三番的害自己,還拉著自己一起掉下懸崖,差一點殉情……啊不是,同歸於盡。


    冷月從來都不是聖母,也不需要什麽既往不咎這種裝逼的詞來往自己身上安。


    人家害我,我憑什麽要大度的原諒她?


    郭德綱都說了,如果有誰勸你大度,那你趁早離他遠點。


    她原本就是來找凝香清算總賬的,所以此刻看著凝香在自己麵前這副模樣,按照冷月的性格,是不該有一點點情緒才對。


    所以,剛剛心底的那些波動是……


    冷月有點不好。


    原主?


    雖然不知道一個已經死去的不知道魂飄向哪了的人,為啥還會影響到自己,但就事論事,就針對原主看見凝香中劍要死在麵前,居然心理就有波動?


    有沒有點出息?


    這可是上輩子奪你愛人,害你慘死的人!


    還大度玩原諒?


    趕緊有多遠滾多遠,哪涼快哪呆著去!


    凝香不知道冷月此時心中那些策馬奔騰的想法,她隻是看著冷月,靜靜的看著冷月,感受著生命力在身體內一點一點流逝,感受著胸膛裏那顆心髒的跳動,一點一點變得緩慢。


    自己,這是要死了?


    疼!


    不知道具體是哪裏,但好像是四肢百骸,整個身體,在同一時間受到了什麽召喚一般,開始疼痛起來,疼的她幾乎沒有辦法忍受。


    手中的匕首掉落地麵,發出清脆的聲響,凝香的身體,也隨之開始搖搖欲墜。


    但是她不想倒下。


    就算是要死,就算是要死在冷月的麵前,也不能倒下!


    想著,凝香立刻伸手扶住了身旁的假山,用來穩住身形。


    蕪菁的軟劍是經過特殊的設計的,類似於三角刺,劍身兩側都是細小的勾刺,刺穿人的身體雖然不會有太大的傷口,但是會血流不止。


    凝香身上的衣衫此刻已經被鮮血染紅了大半,好似秋日裏的楓葉一般。


    她扶著假山,慢慢的向下坐,直到坐到一塊稍微矮一點的石頭上。


    她背靠著堅硬而又冰冷的假山,眼神之中已經沒有了之前濃烈的已經滿溢出來的痛恨、怨毒、不甘……等一係列情緒。


    她的眼神悠遠而又迷茫,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身處其中。


    凝香一直覺得,自己是死過一次的人。


    那次跌落山崖,渾身上下的骨頭幾乎全部斷裂了,整個人也麵目全非,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昏迷不醒。


    所以那次之後,凝香就覺得,將死之人感受到的,應該是那樣的。


    暗無天日,永不見光明。


    可是此刻,她感受著鮮血和生命從身體中流逝,卻擁有著和從前截然不同的感覺。


    冷月在眼前那麽清晰,卻又好像很模糊。


    一瞬間,凝香感覺自己和冷月仿佛回到了小時候。


    回到了,她還不懂的什麽身份尊卑,不明白什麽嫡庶之分,也沒有對冷月心懷怨恨和嫉妒。


    那個時候,她們也曾像姐妹一般,一起玩耍。


    “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誰在笑?


    眼前,驀的出現了兩個小女孩,她們追逐嬉戲著,打鬧著,笑的如此開心。


    凝香看著她們,自己也不由自主的跟著一起笑了起來。


    一邊笑,一邊哭。


    那是她啊!


    是兒時的她和冷月!


    原來,她們之間也有這樣的時光啊,隻是太過久遠了,久遠到,冷若雪也好,凝香也好,忘記了。


    全都忘記了。


    一切,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了呢?


    她記不得了,太多太多個瞬間了。


    不管是冷遲告訴她,她是庶女,要尊敬長姐,還是冷老夫人訓斥她嫡庶不分,沒有尊卑,亦或者是夜陌寒告訴她,要娶冷月才能得到鎮國將軍府一脈的支持……


    凝香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


    可是錯的又是誰呢?


    是冷月麽?


    不!不是!


    怨恨冷月隻是自己發泄的一個由頭,如果不這樣,那些痛恨和不甘,就沒有辦法承載出去。


    是冷遲、冷老夫人、夜陌寒、和那些告訴她她是庶女,不配擁有一切的人麽?


    好像也不是啊。


    錯的,是這個世界!


    想著,凝香不禁閉上了雙眼,兩行熱淚,也隨之順著臉頰滾滾滑落,滴在胸前被鮮血染紅的衣衫之上,和那些鮮血,融為了一體。


    冷月感受著心底那不屬於自己的,越來越強烈的瑟縮感,整個人都煩躁不已。


    無奈之下,隻好提步,朝著凝香走了過去。


    “王妃!”


    蕪菁一見冷月要靠近凝香,不由得出言提醒了一句,冷月沒好氣的回頭看了蕪菁一眼。


    “你以為我想過去啊!”


    蕪菁:“???”


    這裏也沒別人,王妃你不想過去,誰能逼你啊?


    冷月知道和蕪菁也解釋不清楚,索性也不解釋了,直接朝著蕪菁歎了口氣,隨後重新提起腳下的步子,朝著凝香靠近了過去。


    一直等走到凝香麵前,才停下腳步。


    她居高臨下的看著凝香,果然,心底那股強烈的,不屬於自己的瑟縮感,消失了。


    而凝香似乎也察覺到了冷月的靠近,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不知道是因為眼淚,還是失血過多,意識不清。


    總之,眼前的冷月突然就變得不那麽冷漠了。


    好像是從前在將軍府裏那個,雖然蠢笨,魯莽、恣意妄為,可是看見自己,總會發自內心微笑的冷月。


    凝香也笑了。


    或者說,此刻的她,也已經不是凝香了,而是回到了曾經那個在大周國,將軍府裏的冷若雪。


    “姐姐,你來啦……”


    冷月:“……”


    我不是你姐姐,你姐姐死了!死透透的,都涼了。


    “對不起啊,恨了你這麽多年,和你鬥了這麽多年,沒想到最後,還是你贏了。”


    冷月心底忍不住吐槽。


    沒有!


    贏得那個是你,原主你那個傻姐姐,早讓你害死了。


    你鬥不過的人是老娘。


    “姐姐,我好累啊。”


    冷若雪說了一句,眼皮沉重的,又再次重新閉了上。


    “我感覺……我好像回到了在大周國的時候,那個時候多好啊。


    不!那個時候不好!


    四皇子……


    四皇子做皇上了,太好了。


    可惜我不是皇後,不是皇後……


    他愛你啊……”


    冷若雪的聲音漸漸開始變得沒有力氣、越來越低、越來越微弱,微弱到最後,冷月幾乎聽不到了。


    冷月靜靜的凝視著冷若雪,片刻,向前傾了傾身子。


    “累了,就趕緊睡。”


    “嗯,好,姐姐。


    四皇子……四皇子……若雪……”


    說著,冷若雪突然間就不說了,隻是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坐在矮石,靠著假山,微微笑著。


    冷月眸光凝了凝。


    風,開始吹起。


    卷起她沾染了鮮血的發絲和衣袂,開始在微風中,輕輕飛舞擺動。


    冷月慢慢站起身。


    不管你是凝香還是冷若雪,不管我是二十一世紀雇傭兵王冷月,還是大周鎮國將軍府嫡女冷月,咱們的賬,清算幹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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