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宵將昨晚發生的事,大致的說了一遍,等說完之後,整個房間內的氣氛都變得有些詭異。


    冷遲擎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眸,定定的朝著冷宵看了片刻,而另外一邊梁淺已經將頭徹底的低下,不去和任何人的目光相對視。


    但實則此刻她的表情已經變得齜牙咧嘴了。


    冷宵咋把大實話都說出來了?


    既然要說實話,還不如昨晚不讓自己去偷那些藥呢。


    這回好了,自己溫婉可人的形象徹底崩壞了。


    而麵對如此尷尬的氣氛,冷老夫人卻是最先開了口,“好了,既然事情弄清楚了,就接著吃飯吧,淺兒你還懷著身孕,怎麽能吃這麽少?


    馮媽媽,再盛碗湯給她。”


    “是,老夫人。”


    說著,馮媽媽就已然盛了湯放在了梁淺的對麵、


    梁淺見狀,連忙乖乖聽話,端起湯就開始喝了起來。


    而另外一邊,冷遲盯著冷宵看了一會,突然間不辯情緒的開口說道:“你跟我來一下。”


    說罷,也不管其他人臉上是怎樣一副表情,直接提起腳下的步子,率先走了出去。


    冷宵眸光微微動了動。


    該來的總是要來,這一天,還是來了。


    微微定了定心神,冷宵朝著梁淺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見梁淺憂心忡忡的望著自己,隨即給了對方一個安心的眼神,便收回目光,追著冷遲也走出了房間。


    冷遲一路上都沒有說話,走出房間後,徑直下了樓,來到了客棧的院子內。


    冷宵也默不作聲的跟著,直到冷遲停下來,他才跟著一起停了下來。


    冷遲雖然如今已經不再行軍打仗,但是身上那股自帶的渾然天成的凜然氣勢,還是清楚的傳遞給了冷宵。


    冷遲頓了頓,隨即緩緩開口:“宵兒……”


    “父親!”


    見冷遲一開口,冷宵立刻將話攔了過來,不等他說完,便屈起雙膝,跪在了冷遲的麵前。


    冷遲一雙橫眉頓時一凜。


    “這是幹什麽?站起來說話。”


    “父親,您先聽我說。”


    很顯然,冷宵並沒有聽從冷遲的話,而是微微垂了垂眼眸,隨即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說道:


    “孩兒這輩子最大的幸事,便是能夠認識月兒,成為冷家人。


    一直以來,即便是到現在,孩兒都覺得這一切來得這麽的不真實,就像是一場美好而又華麗的夢境,好像隨時隨地都可以醒來,將孩兒所擁有的一切,奪回去。


    如果孩兒一直不曾擁有,便不會知道這一切有多麽的珍貴。


    可是擁有過,孩兒才發現,自己有多麽的自私,多麽的不願意放手。


    也正是因為如此,孩兒一直沒有向父親和祖母,坦白過。


    如今孩兒自知擁有隱瞞的已經夠久了,所以,孩兒願意向父親坦白,坦白一直以來,向父親隱瞞的所有事實。”


    冷宵說著,隨即眸光一定,慢慢抬起頭。


    隻是,在冷遲的臉上,他並沒有看見意料之中的神情,冷遲隻是皺著眉心,臉色陰沉的盯著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但總歸,有一樣情緒,是很明顯的,沒有掩飾的。


    憤怒!


    冷遲因為自己的隱瞞,生氣了麽?


    想到這裏,冷宵心底就隱隱的鈍痛起來,可是他不能怪罪冷遲,不能怪罪任何人。


    他能怪的,隻有他自己。


    但既然已經決定了坦白,他就不會後悔,也不會退縮。


    想著,冷宵隨即定定的緩緩開口繼續說道:


    “孩兒名淩霄,是大周都城人士,家中有一個祖母和一個妹妹。


    一直以來,孩兒和祖母妹妹都相依為命,小時候,孩兒為了養活妹妹和祖母,便去了街上乞討,可是沒想到,就是一次乞討的經曆,徹底的改變了孩兒的一生。


    那是一年冬天,天氣出奇的冷,祖母生病,妹妹也好幾天沒有吃過什麽東西了,沒錢大夫們都不肯來給祖母醫治,孩兒又乞討不到什麽東西,所以情急之下,便……生了偷盜的想法。


    隻是讓孩兒沒想到的是,那一次孩兒盯上了一個有錢人家的公子,正準備向他下手,將他身上的錢袋子偷下來,沒想到那個公子卻先一步注意到了孩兒。


    他走過來問孩子,是不是肚子餓,是不是想要吃的。


    我告訴他,我不要吃的,我要錢。


    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一些有錢人家的公子,會以此為樂趣,事後不但不會給孩兒一點錢一口吃的,還會將孩子痛打一頓。


    所以這一次,孩兒也做好了準備。


    可是沒想到,那個人問孩兒,要錢做什麽。


    孩兒將家裏的情況告訴給了那個公子,結果那個公子便要孩兒帶著他回家,說是能夠治療祖母的病。


    孩兒當時沒想那麽多,聽說有人能夠醫治祖母,便二話不說的將那位公子帶回了家。


    隻是,那位公子跟孩兒回了家,看了家裏的情況之後,卻對我說,他確實可以救治祖母,還可以讓祖母和妹妹過上好的生活,但是前提是,我要跟他走。


    孩兒那個時候雖然不知道跟他走意味著什麽,但是從小見慣了世態炎涼人心醜陋的孩兒,已經從他的眼中看出了危險。


    但是孩兒別無選擇。


    所以,孩兒跟他走了。


    走了之後,孩兒才知道,原來那個公子,不止找了孩兒一個人,還有十好幾個同孩兒一樣的孩子,我們被關在一起,開始訓練一些殺人的技巧。


    漸漸的,孩兒明白了,孩兒成為了一名殺手。


    而那位公子,漸漸的也從一個普通的貴家公子,成為了大周國的右相,程必。


    十幾年過去了,程必果然遵守了他的諾言,讓祖母和妹妹過上了無憂無慮的安寧生活,而這十幾年,孩兒也成為了程必的工具,替他殺人,鏟除異己。


    原本,生活這樣過著,孩兒也別無她求了。


    直到有一次,程必下了命令,讓我們去刺殺當時的大周國九皇子,夜九宸!”


    在此之前,冷遲一直維持著同一個表情,盯著冷宵。直到聽到他們要去刺殺夜九宸,冷遲終於坐不住了,直接抬起手,狠狠的拍了一下身旁的樹幹。


    樹幹晃動,樹上的葉子頓時紛紛掉落。


    “奶奶個凶的,程必這個老匹夫,居然敢對老子的女婿下手,你等老子有朝一日回大周,非得給他身上扒下來一層皮不可!”


    冷遲咒罵著,冷宵卻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父親可能不知道,正是因為那一次,孩兒才遇到了冷月。


    因為當時刺殺九皇子的時候,冷月也在現場!”


    冷遲:“……”


    我覺得我現在不應該說話,不應該發表意見,但是我忍不住。


    “你對你妹妹動手了?”


    冷宵抿了抿唇:“說來可能慚愧,孩兒是第一個動手的,隻是沒想到,還沒等接近冷月和夜九宸,就直接被一腳踹飛了,而且很不湊巧,頭撞到的了牆,昏了過去。”


    冷遲:“……”


    最怕空氣突然的安靜。


    兩人之間的氣氛,頓時變得詭異尷尬起來。


    冷遲幾乎能聽到頭頂有烏鴉撲騰著翅膀呼嘯而過的聲音。


    就說不應該說話吧。


    好在,冷宵並沒有沉默太久,便繼續講述了起來:“後來孩兒醒了,發現同行的人全都死了,隻剩下孩兒一個,原本孩兒也想自盡來著,但冷月沒給孩兒機會,將孩兒再次打暈,然後帶到了九皇子府中。


    在那裏,孩兒真正見識到了冷月審問人的本事,她幾乎沒費什麽力氣,沒說幾句話,就將孩兒的家人打聽了出來。


    孩兒在這世間沒有懼怕、沒有牽掛,但唯獨有妹妹和祖母放心不下。


    原本成為殺手,就該是沒有牽掛,孑然一身的,可是程必當初為了控製孩兒,便將祖母和妹妹都留了下來。


    想來他也不會想到有一天,他用來控製我的手段,會被別人竊取走。


    也正是因為這樣,孩兒被冷月連哄帶騙帶威脅的,就成為了她麾下的人。”


    冷遲臉色略微有些尷尬:“你妹妹就是那麽個人,你……別往心裏去,別嫉恨她啊。”


    “父親!”


    聽冷遲這麽說,冷宵突然收斂起臉上所有的表情,鄭重其事起來。


    “孩兒這一生,最幸運的事,就是能夠遇到冷月,能夠成為她手下的人,為她做事。


    冷月從沒有一日當孩兒是下人,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工具,她也好,夜九宸也好,都是真心實意的待孩兒。


    知道孩兒和淺兒之間的事隔著身份和地位的差距,便直接將孩兒帶到了您的麵前。


    冷月對孩兒,早已經不是一個刺殺對象、一個主人、一個妹妹、一個家人那麽簡單了。


    是冷月讓孩兒從一個生活在黑暗之中,每日裏刀尖上舔血的生活裏掙脫開來,給了孩兒更加澄澈、明亮的生活,讓孩兒認識到了原來人的一生,還可以這樣活。


    所以,孩兒怎麽可能會嫉恨月兒。


    孩兒這一生,願意傾盡生命去保護的,便是月兒!”


    說這番話的時候,冷宵的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虔誠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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