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舉動讓藍直握著短刀的動作,霎時間一僵。


    藍直擰著眉,陰沉著一張臉,眼底卻好像深淵一般,深沉而又洶湧。


    “你不怕我殺了你?”


    “阿九的命是藍大人的。”


    藍直抿了抿唇:“你知道的,我可以動手。”


    “阿九知道。”


    “為什麽明明沒死,卻沒有回來?既然選擇離開,為什麽又回來?”


    聽見藍直這番話,阿九這才慢慢的睜開眼睛。


    直視著阿九的眼睛,藍直突然有些錯愣。


    隻因為他從小看著阿九長大,阿九的眼睛一直以來都是沒有光的,她的眼裏隻有死寂,隻有行屍走肉般的執行,可是十年不見,阿九的樣貌沒有改變,眼底的光卻變了。


    曾經那雙死寂的,毫無生氣的眼睛,如今裏麵卻閃動著光芒。


    這樣的光,讓藍直心底震動,也讓他感到恐懼。


    身為一名刺客,不需要眼底有光,也不需要充滿希望。


    身為一名刺客,隻需要服從命令,去完成主子交代的事情。


    這十年來,阿九到底在哪裏,到底經曆過什麽?


    藍直的眼睛直直的盯著阿九,似乎要看穿她的身體,看進她的靈魂深處,看看她這十年來,到底過著怎樣的人生。


    阿九卻不卑不亢,也不閃躲,就那麽毫不避諱的回看向藍直。


    “大人,阿九這十年,其實一直在羌無的都城之內,或許多少次,曾經和大人,和兄弟姐妹們擦肩而過,可是卻錯過了。


    是阿九的錯,阿九消失了十年,如今回來了,甘願承受任何懲罰。”


    “一直在都城?”


    “是。”


    “既然一直在都城,為什麽不現身?”


    “阿九失憶了。”


    阿九毫不猶豫的說著,而且語氣和聲音都十分的誠懇,一時間竟然讓人挑不出錯處。


    失憶?


    藍直眉心的鬱結越來越深了。


    他在分辨阿九的話是真是假。


    雖然眼前的人,是他一手培養出來的出色刺客,可是他卻空白了她十年,如今的阿九雖然回來了,但還是曾經的阿九麽?


    藍直不敢想。


    而且現在回來,誰知道是不是帶著什麽目的?


    藍直手中的短刀,一直都抵在阿九的脖頸,稍稍一個用力,就能夠將阿九的喉嚨割斷,藍直知道,他應該這麽做。


    一個消失了十年又重新出現的人,不管所說之話是真是假,都不值得相信,也不值得冒險。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藍直卻沒有辦法動手。


    阿九也察覺到了藍直的殺心,其實都不需要察覺,冷月同她說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要過的第一關,就是藍直。


    蒲巴伢生性多疑,身為蒲巴伢身邊的第一武士,藍直的性子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所以,按照從前藍直的性子,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就殺了自己。


    因為對藍直來說,寧可錯殺一萬,也絕對不會放過一個。


    但是此刻,藍直猶豫了。


    阿九知道,自己有機會了。


    頓了頓:“大人若是不相信阿九,便動手吧,阿九既然回來了,就沒有想過要活著離開。阿九的命是大人給的,生死都該由大人做主!”


    說罷,阿九故意揚了揚下巴,一臉的視死如歸和堅定。


    然而下一秒,藍直定定的望著阿九,卻將手中的短刀,收了起來。


    ……


    另外一邊,白鶴已經替胡加的妻子診治完畢,他朝胡加要了一間單獨的屋子,並且又吩咐胡加準備了一些工具,很快便將自己關在屋子內,開始著手按照冷月告訴的藥方,開始為胡加的妻子製作藥丸。


    胡加不敢去打擾,但是一整顆心卻懸著。


    雖然冷月說,能夠治好他妻子的病,但是妻子的病一日不見好,一日沒有痊愈,他都沒有辦法放下心。


    就像此刻,白鶴在屋子裏製藥,他不敢去打擾,又放心不下,隻能在院子裏來回踱步。


    妻子遠遠的走過來,看見自己的丈夫如此膠著不安的模樣,不禁有些自責愧疚,更加有些心疼。


    妻子讓下人拿來了一件外套,走到胡加身邊,輕輕批上。


    胡加感受到肩膀上批的衣服,轉過頭,就看見妻子清瘦的麵容映入眼簾。


    “你怎麽過來了?晚上風大,怎麽不早點休息?”


    胡加一臉心疼,胡加的妻子卻笑著搖了搖頭:“你忘了,冷姑娘說過,要我多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話雖然是這樣說……”


    “大人,已經很晚了,你也該休息了。”


    胡加的妻子說著,朝著白鶴房間亮著的光看了一眼:“製藥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完成的事情,大人你就算在這裏守上一夜,也是於事無補。


    況且我的病已經這麽多年了,之前所有的醫生大夫都說無法醫治,如今能夠醫治了,我們應該抱有希望,相信冷姑娘,相信白公子的醫術。


    你還要做那麽多事,不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怎麽可以?”第六書吧


    妻子的語氣雖然溫婉,但是字字句句,卻讓胡加無法辯駁。


    妻子的話他都明白,他隻是沒有辦法讓自己安下心來。


    可是眼看著妻子就站在麵前,胡加知道,自己若是不去休息,怕是妻子也不會去休息。


    想到這裏,胡加不禁朝著妻子溫柔一笑。


    “夫人說的對,倒是我看不開了,我們回去休息吧。”


    “嗯,好。”


    說著,胡加便攬過妻子的肩膀,準備和妻子一同回去休息,然而卻不想這時,外麵的下人卻進來稟報。


    “大人,冷姑娘和夜公子來了。”


    冷月和夜九宸,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按照胡加的猜測,這段時間,冷月和夜九宸應該不會出現在這裏才對,畢竟蒲巴伢絕對不會對自己完全放下戒心,自己這裏,簡直算是整個都城內最危險的地方。


    他們這個時候過來?


    胡加眉心一皺,垂眸看向妻子,妻子也是一臉憂心忡忡。


    但是對胡加和妻子來說,冷月和夜九宸是他們的恩人,所以就算再不尋常,再危險,他們也斷然不會將人拒之門外。


    何況,如今白鶴也在家中。


    妻子朝著胡加宛然一笑:“你去吧,我先回房休息了。”


    “好!”


    胡加應了一聲,便讓丫鬟伺候著夫人先下去,自己則跟著下人去到正廳之內。


    路上,胡加原本打算詢問一下下人,但是下人卻是一副一言難盡的模樣。


    “大人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見到下人這麽說,胡加心中的疑惑便更加濃重了。


    直到,在正廳內看見易容喬莊過後的冷月和夜九宸。


    冷月和夜九宸的喬莊易容本事,胡加之前是見識過的,隻是看著眼前這三個看起來和羌無人毫無差別的人,胡加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但是同時,也在心裏隱隱的感受到,事情可能有些棘手。


    果然,胡加一開口詢問,就聽夜九宸說道:“這段時間,怕是要麻煩胡加先生了。”


    胡加一愣:“夜公子的意思是……”


    “我們之前的地方暴露了,想來想去,還是胡先生這裏最適合。”


    換句話說,這段時間,他們就要住在這裏了。


    而且不隻是他們三個人,還帶了一個孩子。


    胡加看了看夜九宸,又看了看冷月、最後看了看那個孩子。


    “住在這裏的話,怕是更加容易被蒲巴伢發現。”


    “胡先生放心,我們中原一直有一句話。”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夜九宸臉上帶著自信而又從容的笑:“蒲巴伢想必一早就派人監視著先生的家,有一點風吹草動,想必都逃不過蒲巴伢的眼睛。


    而像蒲巴伢這麽多疑的人,大多數都有個通病。


    自負!”


    自信過度,便是自負,胡加自然明白這一點。


    也就是說,即便有人向蒲巴伢稟報,說是有人來投奔自己,蒲巴伢詢問過後,發現是羌無人,還帶著孩子,想來也不會想到冷月和夜九宸的身上。


    對蒲巴伢來說,夜九宸和冷月,應該是更加神秘的存在。


    他們怎麽可能這麽堂而皇之將自己暴露出來?


    想到這裏,胡加不由得笑了笑。


    夜九宸和冷月竟然有這種窺探人心的本事,倒是他這個羌無第一聰明人,無法匹敵的。


    “二位是我們一家人的恩人,隻要二位不嫌棄,自然是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而且剛剛好,白鶴公子也在這裏。”


    夜九宸笑笑:“先生果然沒有讓我們失望。”


    胡加頓了頓:“那不知道二位,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胡加一句話出口,一直坐在一旁,老老實實充當背景板的冷月,突然猝不及防的開口說道:“有吃的麽?”


    胡加:“……”


    夜九宸:“……”


    蕪菁:“……”


    恒兒:“……”


    幾個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眼,緊接著,空氣裏便爆發出一陣笑聲。


    “冷姑娘稍等,我這就讓人去準備。”


    胡加說著,便快步出了門,待到胡加一出門,夜九宸便收斂了笑意,來到冷月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月兒,你確定,要住在這裏?”


    “嗯,你剛剛不是說的挺好的麽?”


    “可我以為你……”


    “不要以為你以為的你以為,就是你以為,你說的,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相信我,沒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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