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半,崔紫媗醒了。微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偏房裏來,落在方桌上——不是陽光,而是天台上那盞燈的光亮。周勝還睡著,他坐在椅子上,後背蓋著一床毛毯,雙手趴在方桌邊沿,呼吸勻稱。


    崔紫媗輕輕掀開被子,穿著睡衣走下床。她看了一眼周勝的臉,很幹淨,一側寧靜地埋在方桌邊沿的手臂裏。然後,目光移向方桌中間的手機。她輕輕拿起,想看看幾點。


    打開屏幕,有一條未讀信息,母親淩晨五點發來的。


    她點開,那條信息的文字呈現在屏幕上:“紫媗,回家。媽媽從此不再阻止你和周勝交往,但要注意安全。”


    她愣了一下,坐到床沿標上去,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從枕頭底下拿出那盒“毓婷”,打開,取出一粒,用涼水送了下去——她沒有猶豫,像在確認一個已經做過的決定。


    周勝醒了。他抬起頭,低聲問:“幾點了?”


    “六點五十。”


    “你醒多久了?”


    “沒多久。”她說,“昨晚,你什麽時候起來趴到方桌上睡的?”


    他拉了一下後背蓋著的毛毯,站起來,看向她,笑了一下:“三點。窗簾沒有拉嚴,起來拉好後,你的腳就把床沿占領了。”


    崔紫媗也笑了:“洗漱。上課去吧!”


    此時,翠湖別墅。


    彭餘婷從沙發上站起,把佛珠放進手提包裏,然後走到客廳窗邊,撥了在萬道醫院療傷的邱雲萬的號碼:“雲萬,你起了沒有?”


    “這麽早,還沒有。”電話那頭,邱雲萬的聲音有些迷迷糊糊,“媽,您起這麽早幹什麽?”


    “媽一晚都沒睡,在翠湖。”


    “您?”邱雲萬的聲音清晰起來,伴隨著爬起來的聲響,“您——什麽時候——”


    他沒有說也沒有再問下去。他不知道要問母親什麽。


    “雲萬,你好好治傷。”彭餘婷頓了一下,聲音平靜,“媽想去西雙版納看蘇珍。她一個人在那邊拍電影兩個月了,我過去看看她,順便帶她去產檢。她現在六個月了,身邊不能沒人。”


    邱雲萬沉默了一會兒:“那你什麽時候走?”


    “下午。”她掛斷電話。


    她翻到邱雲道的號碼,看了那串數字幾秒,沒有撥打。她隻是給彭餘寬發了一條信息:“雲道是我的孩子,紫媗也是我的孩子。你到陽山公寓後,看看雲道的辦公桌,有什麽對紫媗不利的東西沒有?”


    上午九點,陽山興餘苑主街,那個所謂的“萬道金融”門麵。


    “辦公室”裏,窗簾半拉著,日光燈還亮著,桌上散著煙盒。


    邱雲道靠在沙發上,郭倩倩坐在旁邊翻一本舊雜誌。邱雲道開口:“郭倩倩,我再給你五百塊錢。”


    郭倩倩抬起頭:“怎麽?你還要?”


    “不是,你想辦法勾引周勝。”


    郭倩倩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有低頭繼續看那本舊雜誌。


    “那我想辦法。”邱雲道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嘴角泛起一絲陰笑,“中午,你三叔他們,要給學生退住宿費……”


    他說的“三叔”,是郭雲三。


    “哦。”郭倩倩淡淡地說,沒有抬頭。


    邱雲道從桌上拿起外衣,穿上,走出門麵。


    身後傳來郭倩倩低聲的責罵:“臉都不洗?不要臉。”


    十點,課間操時間,醫專公告欄前。


    一群學生正站在那裏,看一張剛貼出通知。李文和張大山擠在人群的邊緣,遠了一點,但還是能夠看到大紅紙張上那幾行歪歪扭扭的毛筆字:


    “……接通知,陽山學生公寓住宿費恢複每學期兩百元,‘設施維護費’取消,不再收取。此前已多收部分,將於今日中午十二點半在公寓b棟門口集中退款。請攜帶收據前往辦理。陽山公寓管理處。……”


    倒春寒還沒有完全退去。淡淡的穿過雲層,照在公告欄的玻璃上,冒著氤氳的熱氣。


    上課鈴聲響了,人群散去。張大山卻靠近公告欄,再看了通知兩遍,然後轉頭對沒有離開的李文說:“降了。”


    李文笑著:“恢複了。”


    中午十二點半,萬道學生公寓b棟門口。三張課桌一字排開。胡書俊、郭雲三、孫寧寧分別坐在三張桌子後麵,麵前放著現金、筆記本和一支筆。彭餘寬和劉富文站在一旁,手裏拿著一張退款名單。邱雲道站在孫寧寧那張桌子的側麵,手裏拿著一個擴音器。


    退費的學生陸陸續續到來,擠在本來就不是很寬敞的前院。


    邱雲道看到學生不少了,然後走上前兩步,舉著擴音器喊道:“各位同學,請帶好收據,到前麵來核對和簽字退款。三列,排好隊。不要擠。”


    周勝和李文站在孫寧寧那一列靠後的位置。崔紫媗站在周勝旁邊,穿著那件純白色羽絨服,跟著隊伍慢慢向前挪。


    邱雲道喊了幾聲後,把擴音器交給彭餘寬,轉身,去了公寓辦公室。


    辦公室裏,他從抽屜裏拿出那本舊筆記本,翻開,取出前晚他從崔紫媗偏房拿回來的那根羽絨。他捏著那根羽絨,看了片刻,然後回到退費的院子裏。


    他站到孫寧寧身後,不動聲色地把那根羽絨粘在了孫寧寧風衣的衣領後側。孫寧寧沒有察覺。她正低頭核對名單。


    周勝排到孫寧寧桌前,把收據遞到桌上。孫寧寧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邱雲道上前兩步,伸手拿起那張收據:“二十五萬的人,還稀罕退四百?”然後,他把收據輕輕一甩,那張收據飄落到孫寧寧身後。


    周勝沒有發作。他繞到孫寧寧後麵,彎腰去撿起收據。他起身退後時,邱雲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周勝,站住。”


    周勝站直。邱雲道指著孫寧寧衣領後側的那根羽絨:“周勝,你怎麽對得起我妹妹?”


    崔紫媗的目光從周勝身上移到孫寧寧衣領上,停住了。


    邱雲道從孫寧寧衣領上取下那根羽絨,舉起來:“大家看,周勝,這個二十五萬身價的醫學才子,居然是一個禽獸,腳踏兩隻船。宿舍管理員孫寧寧身上的這根羽絨——”他把那根羽絨舉到崔紫媗麵前,“跟你這件羽絨服上的一模一樣。你問問周勝,這根羽絨,是哪個晚上他跟孫寧寧睡——鬼混,粘在孫寧寧身上的?”


    孫寧寧瞬間臉色變了,她站起來,憎恨地看向邱雲道的臉。


    隊伍裏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是啊,周勝怎麽?”“孫寧寧是周勝的未婚妻,還是真的。”“周勝在欺騙崔紫媗!”……並且,人群開始稍微混亂。


    邱雲道已經得意忘形。他舉著那根羽絨,走到人群中央,揮舞著,仿若揮舞一麵勝利的旗幟。周勝站在原地,拳頭攥緊,但不能也不敢行動——他不知道邱雲道會來這一陰招,乘他去南京這幾天,偷了崔紫媗那件羽絨服的羽絨來進行汙蔑陷害。


    崔紫媗憤怒至極。她想,一定要當著現場這上百學生的麵,好好給邱雲道幾記耳光——哪怕一記也夠。


    她推開前麵的人,走向邱雲道。突然,一隻手從身後拉了一下她的手腕。他回頭,是彭餘寬:“跟我來,紫媗。”


    彭餘寬把她帶到拐角處,那裏沒有人。彭餘寬把一根卷在指間的羽絨放在她掌心:“紫媗,你媽讓舅舅掉包的。雲道手上那根是淺白色的。你身上這件羽絨服,是純白色。”


    崔紫媗低頭,看著掌心裏那根羽絨。她攥住了它,沒有問“什麽時候掉包的”,隻說了一句:“舅,我知道了。”她轉身,回到孫寧寧的桌旁,站到了課桌上。


    “邱雲道,你誣陷!”周勝喊道。


    “誣陷?崔紫媗的羽絨服,是你買的,你和崔紫媗——你不和孫寧寧睡,這根羽絨怎麽會在她身上?”邱雲道停下揮動的手,但那根羽絨還舉在空中,“同學們,我邱雲道這樣做,隻是為了揭露周勝的卑鄙無恥,讓他不要禍害我妹妹,離開我妹妹。周勝說我誣陷他,他有證據嗎?”


    “有證據。”崔紫媗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眾人安靜。


    “二哥。”


    邱雲道一愣:“你叫我什麽?”


    “二哥。”她說,“你敢把你手上那根羽絨拿過來和我穿的這件羽絨服對比嗎?”


    邱雲道沒有猶豫,從人群中走到崔紫媗站的那張桌子旁,把那根羽絨舉在她的麵前。崔紫媗前傾,把那件羽絨服的衣領貼在那根羽絨邊上:“二哥,你看看,你手上的羽絨,是淺白色。而周勝給我買的這件羽絨服,是純白色。”——崔紫媗沒有把自己手中攥住的那根純白色羽絨亮出給他看。


    邱雲道回頭,愣了——真的不一樣。他的臉色頓時煞白,沉默了幾秒後,他轉身,走進了樓道裏。劉富文跟在他後麵,也進了樓道。


    現場安靜了十來秒。彭餘寬拿起擴音器:“同學們,一場誤會,就是周勝同學和邱雲道的小矛盾。繼續退款,排好隊。”


    隊伍重新移動起來。孫寧寧坐回桌前,低著頭,把收據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手指壓在紙麵上,沒有抬起頭看任何人。


    退費結束,太陽躲進了一小片雲中去,但風已經不是很冷。


    崔紫媗走到公寓左側的護欄前,目光看向遠方,笑了一下。周勝走到她身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紫媗,你手裏的東西?”


    崔紫媗回頭,把手掌攤開,那根純白色的羽絨,沉默著躺在她的手心裏:“周勝,是我媽——”


    “我知道。”周勝打斷她,“你給她打個電話吧。”


    她把那根羽絨放進口袋,撥了彭餘婷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媽。”


    “嗯。”


    “你今天淩晨發的那條信息,是真話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像風穿過門縫時猶豫了一下:“是真話。媽媽去雲南西雙版納了。保重。”電話掛斷了。


    崔紫媗站在原地,握著手機。幾縷陽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件羽絨服都照得發亮。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周勝,我媽變了嗎?”


    “其實,她一直沒有變。”周勝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紫媗,你媽隻是放下了一段恐懼,但她被血緣綁架了,她隻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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