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萬道醫院院長辦公室,窗簾被全部拉上,燈光晦暗。


    實木門緊閉,隔絕了外頭的空氣,也鎖死了狹小空間裏的暗流。


    馬保丘坐在辦公桌後麵,他穿了一件黑色風衣。邱雲萬坐在他對麵的沙發上,左手臂上還纏著紗布。


    “雲萬,”馬保丘先開口,嗓音沙啞低沉,“你媽去西雙版納了,紐約那批醫療器械不能再拖了。”


    “邱叔,還欠微頓公司四百多萬貨款——”


    “想辦法。”馬保丘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從教育公司挪挪。”


    “教育公司現在是紫媗管理,陳明遠他們盯得緊,就連郭雲萍也不敢動。”


    昏暗的光掩住了邱雲萬麵露的難色,馬保丘沒有察覺。


    “我走了。許廳長那邊,在過問那個陸記者未婚妻死亡的事了。”馬保丘站起來,動了動,語氣有些冷,“崔新民跳樓前,你能夠從教育公司挪,我相信你現在也能動一動,就四百多萬……”


    邱雲萬的身體僵了一秒,馬保丘的話含著刻意和深意。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馬保丘走到門邊,開門,走出去,關門。


    他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沉默了十分鍾,然後回到病房——“5·2槍擊案”後,他這幾天躲在萬道醫院裏治療,自己敷藥、換紗布、輸液……


    他給崔紫媗發了一條信息:“紫媗,回家,一起送老韓頭去老教育公司,媽交代的。”


    崔紫媗收到信息時,正和周勝一起在陽山一家商場給周勝的母親買棉襖。而且,已經買好了,她還給周勝買了一件黑色夾克。她把衣袋遞給周勝,看著屏幕上的信息五秒,或者六秒。


    “周勝,我回翠湖去。”


    “怎麽了?”


    “沒事。晚自習我就不上了,今晚也不回陽山。明天,去老教育公司做社會實踐。”


    “好。”周勝說,“明天周五,陳院長讓我去省醫一趟,算彈性課時。”


    二人相視而笑,然後走出商場,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天還沒有黑盡,街燈已經亮了。空氣裏還有幾絲倒春寒的冷意。


    崔紫媗還穿著那件純白色羽絨服,但白天的馬尾已經改成了發髻,靜靜地盤在潔淨的後脖頸處,輕柔地落在羽絨服的衣領上——仿佛與她十九歲的年齡很不相符,有些成熟和嫻靜。


    出租車來了,崔紫媗上車,離開。


    周勝提著袋子,往陽山三組8號方向走。


    巷子路口,邱雲道那輛黑色桑塔納停在路邊,發動機沒熄,排氣管吐著白氣。邱雲道靠在駕駛座車門上,手裏夾著一支煙,煙灰聚了一截,沒有彈。他看著周勝,沒有表情,但眼神很冷。


    周勝的腳步沒有停,迎著邱雲道的方向繼續走去。


    當他走近車邊大約五米時,邱雲道突然站直,把煙扔在地上,用腳底碾了一下,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周勝,你要好好保護崔紫媗。”


    邱雲道說完,就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引擎的聲音沉了一下,然後桑塔納駛出,消失在暮色裏。


    周勝沒有回頭,走進巷口。


    他回到宿舍,換上崔紫媗買的那件黑色夾克,然後下樓,急衝衝趕去學校上晚自習。


    九點半,下了晚自習,周勝走出教室,下樓,出校門,匆匆往陽山三組8號趕。他想把崔紫媗的房間和自己的房間調換一下,提前回來搬行李——崔紫媗住在偏房裏不是很安全。


    他穿過巷子,進了一樓的院子。他看見劉寡婦穿著一件紅色羽絨服,提著一個黑色塑料袋,站在樓梯口的台階上。


    昏黃的燈光把劉娥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和著樹影的斑駁。


    “小周,你總算回來了。”劉娥說道,聲音有些小。她應該是等他,而且等的時間不短。


    周勝走過去,在離劉娥一米距離的台階下停住:“劉姐,什麽事?”


    劉娥把手中的袋子遞給他,笑著說道:“小周,有個女孩,一小時之前來找你。等了半個小時,沒有見你回來,走了。”劉娥頓了頓,“她讓我把這個袋子給你。”


    周勝接過袋子:“謝謝。劉姐,那女孩長什麽樣?”


    “說不上來,穿一件灰色風衣,很水靈的,也很漂亮。不過,小周,你不能對不起人家崔家小姐。”劉娥笑笑。


    “不會,劉姐。”


    他提著袋子走上樓。


    天台上,牆上的那盞燈很亮。燈光灑在石桌上和圍欄前的盆栽上,很平靜。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把黑色袋子放在桌上,打開。裏麵,是用保溫袋裝著的滿滿一袋水餃。保溫袋上,還有一張紙條,用膠布粘貼著。紙條上是一行娟秀的鋼筆字:


    “先嚐嚐鹹淡。鹹了我讓我媽下次少放半勺鹽。”


    沒有名字。


    但他知道是佟維欣。


    他笑了一下。


    他提著袋子,走向偏房門口。


    他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門口,有幾片雪白的油桐花花瓣在地上,花瓣旁邊,有一張紙條壓在一顆小石子下麵。紙條的邊緣被屋簷滴下來的水滴浸濕了,但折痕很新。


    周勝蹲下來,把紙條展開。上麵沒有字,隻有一幅用圓珠筆畫的簡筆草圖,畫麵是一棟廢棄的六層居民樓,樓頂有一個水塔,還有一條暗巷。而且,居民樓和水塔打上了兩個叉叉,很大。


    他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他知道這紙條不是佟維欣留下的。


    他把紙條折好塞進口袋,打開偏房的門。開燈。方桌上麵,有幾片煙盒碎片,地麵上還落著幾顆煙頭,煙頭的牌子是外煙,林城本地不常見。


    有人進過房間裏來過。時間不長,但確實來過。


    他的心跳猛地沉了一下,然後衝出房間,下樓。敲了敲劉娥住的夥房門:“劉姐,除了那位女孩,有沒有什麽男生來過?”


    “沒有。”劉娥在門裏說道,沒有開門。


    他返回樓上的偏房裏,蹲在方桌旁,用手撚了一顆煙頭看了看——濾嘴上的咬痕很深,兩顆牙印之間的距離很寬。他把煙頭裝進一個塑料袋裏塞進口袋,然後走到天台上。


    他摸出手機,撥崔紫媗的號碼。關機。他又撥了李媽的號碼,響了五聲,接通了。


    “李媽,我是小周,紫媗今晚到翠湖別墅沒有?”


    “七點左右的時候就到了。小周,你不打她電話?”


    “她關機了。”


    “有事找她?”


    “她在家?”


    “在呢,送老韓頭去老公司剛回來不久。她應該在房間。小周,你等等,我上樓把電話給小姐。”


    那頭傳來李媽上樓的腳步聲。


    然後聽到李媽的聲音:“……小姐,小周電話——”


    最後,是李媽急促的聲音:“小周!小姐她——她手機在床上,人不在房裏——”


    周勝的血液在這一瞬間涼了半截。


    他衝下樓。


    從天台跑到興餘苑主街巷口,100多米,用了不到三十秒,腳步聲在路上砸出一連串的回響。他一邊跑一邊撥陳明遠的電話:“陳院長,萬道集團老教育公司在哪?”


    “萬道醫院北側。有事嗎?”


    “沒事。陳院長。”他掛了。手機攥在手心裏。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萬道集團老教育公司,最快速度。”


    “我熟。”司機說道,踩下油門。


    出租車在老教育公司後門停下,司機說道:“前門不讓走,就這裏了。”


    周勝看向窗外,後門左側,就是一條暗巷道。他扔了一張一百塊在座位上,沒等找零,下車,朝那條暗巷衝去。


    一陣心悸湧來。手心燙得像握著鐵烙,那種灼燒感從掌心一直躥到肩胛骨。


    暗巷盡頭,紙條上畫的那棟樓,是一棟廢棄的居民樓。門洞大開著。門口的地麵上有一個新的腳印,尺碼偏小,是崔紫媗的鞋碼。


    周勝沒有停頓,衝上樓。


    樓梯間的灰塵裏多了一串新鮮的腳印,從一樓延伸到三樓。他順著腳印往上追,在三樓拐角的地麵上看到一枚發卡,發卡後麵有一小滴暗紅色的血跡,還沒幹透。


    血跡是新的。崔紫媗掙紮過。


    周勝攥著的拳頭在發顫,但他強迫自己呼吸平穩。四樓,五樓,頂樓。鐵門已經被推開了,天台上,幾盞探照燈的燈光刺目,灑滿地麵。


    他看到了崔紫媗。


    崔紫媗被綁在天台角落的一根廢棄水管上,手腕上纏著膠帶,嘴上貼著一塊布。她的頭發散亂了,發髻上的發卡沒有了,左臉頰有一道淺淺的紅痕。但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看到他衝進天台的時候,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拚命搖頭——像是在說別過來。


    天台上除了她,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水塔旁邊,背對著燈光,穿著黑色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他的手裏沒有武器,空著手站在那裏,像是一個觀光客在看夜景。


    周勝走到他身後。沒有動手,隻是緊攥拳頭。他不想先動手,隻想先問問這個人為什麽綁架崔紫媗。他還想,就算這個人和他動手,自己敵不過也要拚死一搏——為了崔紫媗。


    “你帶她上來的時候傷了她?”周勝的聲音很平。


    黑連帽衫沒有回頭,聲音很沙啞:“她掙紮的時候碰到了牆角,不是我們弄的。我們對她沒興趣。”


    “你們?”


    黑連帽衫終於轉過身來。他拉下帽簷,露出了臉,下巴銳利,喉結偏大,脖頸右側有一小塊幾何圖形的紋身。他看著周勝,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有人讓我帶句話給你。”他說,“他要提醒你一件事。”


    周勝沒有說話。


    黑連帽衫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水塔的底座上,然後後退兩步,朝天台邊緣走去。周勝沒有追——崔紫媗還在那裏。


    周勝走過去,蹲下來,撕開崔紫媗手腕上的膠帶。她的手腕已經被勒出兩道紅痕,皮膚下麵泛著淤青。她把嘴上的布扯下來,第一句話是:“他讓我走的。到了天台他才綁上我,然後就在那兒站著,什麽都沒做。站了大概十分鍾。”


    陳雨生把她扶起來。崔紫媗的腿有點軟,靠在他身上站穩了。她的手攥著他的衣服,手指很涼,但呼吸已經平穩下來了。


    “他說這是提醒。”崔紫媗說,“他沒說提醒什麽。”


    周勝扶著她走到水塔旁邊,拿起那張紙條。展開,上麵是兩行字:第一行是“邱雲萬邱雲道”,第二行是“崔紫媗周勝”。


    周勝把那張紙條遞給崔紫媗。崔紫媗看著,愣了一下:“我明白了,周勝。中午你說,我媽被血緣綁架,是真的,因為我和邱雲萬邱雲道都是她的孩子。她去西雙版納,是逃避,但邱雲萬邱雲道會更加肆無忌憚,因為我和邱雲萬邱雲道的父親不是一個——”


    “你不怕?”


    “不怕。”崔紫媗說,“周勝,走到現在,你都不怕,我還怕什麽。”


    “李媽說,你回了翠湖,為什麽又被他們綁到這裏來?”


    “邱雲道送我回去的,我已經上了樓進房間了,邱雲萬又打電話給我說,我的發卡掉在車裏了,讓我回去拿。所以我出來……但邱雲道的車已經走了。我被剛才那個人的人帶到了這裏。”


    “紫媗,你知道邱雲萬兄弟倆為什麽讓那些人綁架你嗎?”


    “他們在攤牌,我媽控製不了他們了,現在是他們兄弟倆對付我和你。而且,讓那些人出麵,是在威脅你和我。”她把紙條遞回給周勝。


    周勝把紙條放進口袋,扶崔紫媗下樓。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下來,蹲下身,把地上那枚發卡撿起來。血已經幹了,凝在表麵,像一小顆紅色的露珠。


    他把發卡遞給她。


    崔紫媗接過去,攥在手心裏,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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