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花領著蘇星眠往家屬院東牆外走。


    李秀英和趙紅梅聽說了,也跟在後頭。


    幾個人滿懷期待地繞過東牆角。


    風從賀蘭山方向吹過來,卷著地上的白毛沙,打在臉上生疼。


    看清眼前那片地的瞬間,四個人的腳步齊齊停了。


    張翠花臉上的笑僵在嘴角。


    “這……後勤處怎麽給分了這麽一塊地?”


    眼前的哪裏是地,分明就是一片戈壁荒灘的延伸段。


    一畝二分的大小,土質板結得跟石頭一樣,表麵泛著一層白花花的鹽霜,踩上去嘎吱作響。


    放眼望去,除了零星長著幾叢半死不活的野草,再也看不到半點綠色。


    趙紅梅皺起眉,語氣裏滿是心疼。


    “這地別說種菜了,鐵鍬都不知道能不能挖進去。”


    李秀英歎了口氣,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


    “咱家屬院這些年能開的地早就開完了,剩下的全是這種沒人敢碰的。”


    張翠花一拍大腿。


    “可不是嘛,我來第三年,家屬院還組織過一回大開荒。”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


    “攏共二十多號人翻了三天地,後勤拉來半車堆肥,苗倒是冒出來了,跟黃豆芽似的,長了不到兩指頭高就全蔫了。”


    李秀英接過話頭。


    “後來老魏說了,這片地底下的鹽堿太重,種子一紮根就燒。”


    她轉頭認真看著蘇星眠。


    “蘇妹子,嫂子不是給你潑冷水,政委要得急,後勤能勻出來的就這一塊。”


    “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回頭咱們想想別的法子。”


    張翠花搓了搓手,放軟了嗓門。


    “妹子,關鍵現在都十月了,再過半個月就上凍,種子撒下去都發不了芽。”


    “你要是閑不住,不如跟嫂子們學怎麽織毛衣,這邊的冬天長著呢。”


    蘇星眠沒吭聲。


    她走到地頭,蹲下身,手掌貼在泛著鹽霜的土麵上。


    妖力順著掌心往下鑽,一寸一寸地鋪開。


    表層土被鹽堿醃透了,板結的顆粒在妖力底下硌得發澀。


    但妖力沒停,繼續往下探。


    地下一米多深的地方,有一縷濕潤在湧動。


    很細的一條水脈,含鹽量偏高,但水是活的,跟她去縣城領證路上探查到的地下水脈網絡連著。


    再往下,三米以下,有一層還算健康的砂質土層。


    能種。


    這片地沒死。


    隻是表層環境太惡劣,普通植物的根係根本紮不到三米以下的活土層,就會被表層的鹽堿燒死。


    隻要有活水,她就能把這塊地盤活。


    隻不過直接催發不行,那違背了自然規律,會暴露妖力。


    得用看得見的物理方法打底,妖力在暗處輔助。


    這就需要時間。


    至於嫂子們的善意勸解,她明白,那是真怕她白費力氣。


    蘇星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能種。”


    張翠花愣了。


    “這咋種?”


    “我奶奶在老家教過我一種土法子,用草木灰和腐殖土改造鹽堿地。”


    趙紅梅問了一句。


    “腐殖土上哪兒弄?這方圓幾十裏連棵像樣的樹都沒幾棵。”


    蘇星眠抬手,指了指遠處的賀蘭山。


    “山裏有腐熟的落葉和土,再不濟,家屬院裏湊一些枯葉和牲口糞便跟灶灰,混在一起漚一漚,就是現成的肥。”


    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


    後勤主任老張從拖拉機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衝這邊招手。


    “政委家屬!工具給你們送來了!”


    他往身後一指。


    “還給你請了個幫手,種地的事兒問他準沒錯。”


    跟在他後頭從拖拉機鬥裏跳下來的,是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穿著舊軍裝的老兵。


    老兵叫魏國棟,在陝北農業站幹過十年,是駐地公認的種地權威。


    魏國棟走到地頭,從拖拉機鬥裏拿了一把鐵鍬往地裏一插。


    鐵鍬隻進去了半個鏟頭,碰到板結的硬土,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蘇同誌,聽說你要種菜?”


    “嗯。”


    “我先跟你說幾個數字,你再決定種不種。”


    魏國棟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指著地上的鹽霜。


    “這塊地,土壤含鹽量千分之六點二,ph值八點九,這是我前年親自測的。”


    他加重了語氣。


    “二類以上鹽堿地的標準線是千分之三,你這塊超標一倍還多。”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十月中旬,賀蘭山北麓夜間最低溫已經降到零下三度,半個月後穩定低於零下八度。”


    “大部分越冬蔬菜的播種窗口在九月上旬,你已經晚了四十天。”


    第三根手指豎起來的時候,他的語氣裏多了一分惋惜。


    “蘇同誌,我曉得你是好心,想給戰士們添點綠葉菜,但種地這活兒,真不是光靠好心就能成的。”


    “我在陝北待了十年,經我手的鹽堿地改良項目,最快的一個,也用了兩年半時間才見效。”


    他把鐵鍬拔出來往旁邊一杵。


    “你這還是戈壁灘,自然條件更差,兩年半都打不住。”


    三個軍嫂在旁邊聽得直點頭。


    張翠花拉了拉蘇星眠的袖子,壓低聲音。


    “妹子,魏老哥是真正的行家,咱得聽人勸,才能吃飽飯呐。”


    蘇星眠沒理會張翠花的拉扯。


    她看著魏國棟。


    “魏叔,我聽嫂子們說,您是咱們這兒最懂種地的人。”


    魏國棟的眼神動了一下,沒說話。


    “那您測土的時候,有沒有挖開看過,這地底下是不是都一樣?”


    魏國棟沒接話,盯了她兩秒。


    這個問題問得不像外行。


    “隻挖了三十公分取樣,再往下,跟鐵板一樣,挖不動。”


    蘇星眠走到地邊那叢半枯的沙蔥跟前,蹲下身,撥開根部的碎土,露出下麵一小截顏色偏深的濕潤痕跡。


    “魏叔您看,這沙蔥的葉子雖然幹了,但它的根部還有活茬。”


    她把沾著濕土的手指伸出來給他看。


    “我奶奶說過,看一塊地死沒死透,不能隻看地皮,得看地裏頭紮根最深的野草。要是連它都爛了根,那這地就真沒救了。”


    “這沙蔥還能留著活根,就說明它底下紮著的地方,鹽堿沒有地皮上這麽重,甚至可能有能滲水的活土層在底下養著它。”


    魏國棟沒吭聲。


    他走過來蹲下了,扒開蘇星眠指的那叢沙蔥根部,粗糙的手指在根茬上撚了撚泥,又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半天沒說話。


    “你奶奶搞農業的?”


    “我奶奶是大夫,但她在老家那邊的鹽堿灘塗上種過藥材,成功了。”


    “改良鹽堿地的原理是相通的,關鍵是找到深層能用的土和水,再把表層的鹽分往下洗。”


    魏國棟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又看了一遍那叢沙蔥的根茬,吐了口氣。


    “你說的道理很對,但道理是道理,真種出來又是另一碼事。”


    “本地野草的根係,跟咱們要種的菜不一樣,它能紮下去,菜根可不行。”


    他抬了抬下巴,神情卻緩和了不少。


    “不過,你一個年輕姑娘家,能想到從草根看地力,不簡單。”


    “你要是非要試,我不攔你,但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真要是出了問題,別一個人硬扛,隨時來後勤處找我。”


    老張在旁邊打圓場。


    “行了行了,工具都放在這兒了,蘇同誌有什麽缺的,隨時來找我老張就行。”


    拖拉機突突突開走了。


    蘇星眠拿起地上的鐵鍬,剛要說話,遠處一個身影小跑著過來。


    是周秉衡的警衛員小趙,到跟前先立正敬了個禮。


    “嫂子,我奉周政委之命前來報到,翻地這種重活交給我就行。”


    三個軍嫂你看我我看你,擠眉弄眼。


    張翠花憋著笑比了個大拇指。


    “瞧瞧,咱政委可真是個會心疼人的。”


    蘇星眠把鐵鍬遞過去,嘴角翹了翹。


    老狐狸不在現場,手倒是伸得挺長。


    同一天下午,後勤處,老張的辦公室裏。


    周秉衡坐在辦公桌的對麵,將一份文件推了過去。


    “老張,我剛跟師部後勤的領導溝通過,鑒於今年入冬早,為了保障冬季供給,師部同意我們團提前進行物資儲備。”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


    “這是下個月的蔬菜采購計劃,在原有基礎上,增加三成。”


    老張嘴唇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在後勤幹了七年,周秉衡上任政委沒多久,第一次過問的事情居然是夥食采購的具體數字,還加了三成量。


    這個時間節點,正好是家屬在東牆外那塊鹽堿地上動工的第一天。


    老張哪還不明白怎麽回事,但他沒多嘴。


    “行,既然有批文,那我明天就去安排,保證按這個數采購回來。”


    周秉衡點了點頭,站起身理了理軍裝下擺。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交代了一句。


    “采購計劃照常執行就行,這件事不用在外麵聲張。”


    老張立正應了一聲。


    “明白。”


    門關上了。


    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吹動了牆上的排班表。


    老張低頭又看了一遍清單,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嘟囔了一句。


    “這世上就怕碰上鑽牛角尖的,還好啊,也碰上了一個更會算計的在後頭給兜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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