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院東邊,小趙已經脫了外套翻起了土。


    蘇星眠和三個嫂子將翻出來的石子撿走。


    就在這時候,地邊上來了一個人。


    馬春蘭,一營營長的媳婦,三十出頭,北方人,個子高,嗓門大,性子直但嘴不饒人。


    她也是家屬院的老住戶,種了三年自留地,全軍區最會種冬儲白菜的軍嫂。


    她斜眼看了一眼蘇星眠麵前那塊地,嗤了一聲。


    “後勤那幫人也真會辦事兒,好地不給,專門把這種廢地批給人。”


    她看向蘇星眠,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政委新過門的媳婦?聽說還會紮針?”


    蘇星眠點頭:“嫂子好。”


    馬春蘭哼了一聲:“會紮針是好事,但種地跟紮針是兩碼事。”


    她伸手往地上一指。


    “十月份了,你得搶冬儲白菜的最後窗口期,種別的根本沒戲。你知道冬儲白菜怎麽種嗎?”


    蘇星眠:“不種白菜。”


    馬春蘭眉毛一挑:“不種白菜種什麽?”


    蘇星眠:“種菠菜,種沙蔥,種香菜。”


    馬春蘭的表情裂了。


    “十月份種菠菜?”她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差點笑出來。


    “妹子,你是不是不知道賀蘭山的秋天是什麽樣?一場霜凍下來,菠菜種子下去,三天就能凍死!”


    蘇星眠沒生氣,認真地看著她:“嫂子等兩天看看。”


    馬春蘭擺了擺手,不跟她爭了,轉身走的時候嘀咕了一句:


    “南方來的到底是不懂,政委再寵也得講道理,這不是浪費種子嘛。”


    張翠花在旁邊急了,剛要開口懟回去,蘇星眠拉住她的袖子搖頭。


    “沒事嫂子,她說的也有道理。”


    張翠花氣得跺腳:“什麽道理,她就是看不慣你年輕漂亮還會紮針,嘴上不饒人!”


    她壓低嗓門又補了一句:“看著自家男人沒爭過團長之位,吳妹子又跟你走得近,拿你撒氣呢。”


    蘇星眠笑了笑,眸底綠意一晃。


    道理這種東西,種出來就有了。


    接下來的幾天,不去管家屬院的那些不看好,蘇星眠按照自己的節奏來。


    早上給吳秋梨搭脈紮針,之後的時間就泡在了那塊地裏。


    周秉衡給了她最大的支持,隻一條,不許半夜偷偷溜出去。


    白天人多眼雜,晚上本想偷偷使用妖力改良土質,沒想到剛偷溜出去,就被老狐狸發現了。


    被逮回來泡腳,教訓。


    “眠眠,這裏是部隊,不是平溪村。”


    他的聲音很低。


    “晚上有巡邏的哨兵,萬一被當成可疑人員,你知道後果嗎?就算他們認識你,你深更半夜一個人在荒地裏,傳出去像什麽話?”


    蘇星眠見勢不妙,眼睫低垂,“哥哥,我錯了。”


    可滾燙的氣息還是壓了下來。


    蘇星眠被反剪雙手,整個人倚在他懷裏。


    就在她舌根發酸的時候,終於結束了。


    “眠眠,不聽話,就該受點教訓。”


    蘇星眠喘著氣心想,還有這種好事?可以多來點嗎?


    不知道是不是被看穿了,“啪”得一聲。


    力道不重。


    蘇星眠反應了一會兒。


    她好像被打了。


    她愣住了,一股陌生的情緒湧了上來。困惑夾雜著羞惱。


    書上沒寫過,丈夫會打妻子的……這個部位。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身體卻先一步做出了選擇。


    她想起之前在村裏看到小媳婦受了委屈時,就是這樣紅著眼圈,蓄著眼淚。


    她眼眶一熱,瞬間含了兩個淚包。


    周秉衡也立馬發現了,趕緊將人抱起來哄。


    霸王花慣會恃寵生嬌,當即就提了要求。


    “要兩個親親才能好。”


    耳根的熱還沒消下去,張翠花的嗓門把她拽了回來。


    “妹子,你這種子是咋弄的,種下去真能長?”


    蘇星眠捂了一下有些燙的臉頰。


    “嗯,按照我奶奶教的方法進行育種選種,泡過藥水了,肯定能快速發芽。”


    沒辦法,老狐狸不讓她半夜跑出來,她隻能另辟蹊徑,在種子上做手腳。


    種子灌注妖力,讓其更加適合這片土地。


    沒想到真的成功了,她也想到了另外一套又能隱藏她的妖力,又能今後推廣的路子。


    張翠花抬頭看了一眼天,確實有點曬。


    “妹子,你看你這臉曬的,你去那頭坐會兒,我跟她們一起,很快就能把這片地種完。”


    蘇星眠輕咳了一下,沒敢看張翠花眼睛,點頭坐在了那邊的田坎上。


    今天秋高氣爽,少見的沒有風沙的晴天。


    隻是晝夜溫差更大了,現在暖陽高照最高溫可達二十度以上,夜間氣溫驟降,已經到了零下三度。


    老張開著拖拉機突突突過來的時候,車鬥裏裝了兩個鐵皮桶,水晃得哐哐響。


    跟車的是團部的文書幹事小劉,二十出頭,瘦高個,抱著個本子坐在車鬥邊上,被顛得齜牙咧嘴。


    拖拉機停在地頭,老張跳下來,衝這邊喊:


    “水給你送來了!從後勤的蓄水池拉的,今天先兩桶,後頭每隔一天送一趟。”


    張翠花趕緊過去幫忙搬鐵皮桶。


    蘇星眠坐在田坎上沒動,手裏掐著一把剛翻出來的碎石子,耳朵卻朝那邊偏了半寸。


    老張搬完水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小劉站在拖拉機後頭說話。


    兩人背對著這邊壓著嗓門,但對蘇星眠來說跟貼著耳朵講沒區別。


    小劉翻了翻本子:


    “入冬前多跑兩趟補給車,費用從團部後勤經費裏走。”


    他猶豫了一下:“可這筆賬掛在團後勤名下,萬一年底審計問起來……”


    “問什麽問?”


    老張一巴掌拍在車鬥上。


    “入冬前加大儲備,天經地義的事兒,哪年不是這樣?政委報告寫得漂亮,理由充分,師部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他頓了頓,往蘇星眠那邊瞥了一眼,確認距離夠遠,才壓得更低。


    “你以為政委為啥簽這個單子?”


    小劉搖頭。


    老張嗤了一下鼻子:


    “他怕他媳婦種不出來,冬天吃不上菜,臉上過不去。”


    “提前備好了後路,種出來皆大歡喜,種不出來,這三成采購量兜著底,誰都餓不著。”


    小劉恍然:“那政委這是……”


    “這叫什麽?這叫疼媳婦疼到骨頭縫裏。”


    老張豎了根大拇指,嘴角往上挑得老高。


    “人家政委的意思很簡單,他媳婦愛折騰就折騰,他在後頭兜著,折騰贏了是本事,折騰輸了也不丟人。”


    “你我就別瞎操心了,幹好咱的活兒就完了。”


    小劉點了點頭,把本子往挎包裏一塞,跟著老張上了拖拉機。


    突突突開遠了。


    蘇星眠手裏的碎石子攥緊了又鬆開。


    老狐狸是一個字都沒跟她提。


    蘇星眠把碎石子丟到地沿上,站起身拍了拍褲腿的灰。


    張翠花正扛著水桶往地裏走,經過她身邊喊了一嗓子:


    “妹子你坐著別動啊,澆水的事我們來!”


    “嗯。”


    蘇星眠應了一聲,臉上表情沒什麽變化。


    但她低頭的時候,耳根有點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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