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培育區裏,寒風如刀。


    周秉衡懷裏的人體溫冰冷,脖頸上青綠色的紋路,正一點點向上蔓延,即將越過她小巧的下頜。


    那枚懸浮在她頭頂的銀簪虛影,散發出的光罩劇烈搖晃。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他試圖觸碰的手指彈開。


    指節傳來一陣尖銳的刺麻。


    周秉衡眼底的血色幾乎要湧出眼眶,他收回手,所有嚐試都失敗了。


    聲音、動作、他自己被尖刺紮出的鮮血……都沒有用。


    最後的希望,是他從懷裏掏出的那壺溫熱的蜂蜜水。


    他撐著地,忍著胸口被尖刺紮穿的劇痛,小心翼翼將水壺湊到她發青的唇邊。


    液體順著唇角滑落,沒能喂進去一滴。


    蘇星眠的睫毛,紋絲不動。


    “砰!”


    軍用水壺被狠狠砸在凍土上。


    失敗,還是失敗。


    徹骨的絕望像冰水,從頭頂澆下,淋透了他每一寸筋骨。


    周秉衡俯下身,胸膛死死抵住她背上不斷生長的尖刺,任由更多的血浸透軍裝,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汲取著她的氣息。


    他對著她的耳朵,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蘇星眠,你給我醒過來!”


    “你說的,你死都不放!”


    “那你倒是抓緊啊!”


    回應他的,隻有呼嘯的寒風。


    就在這時,一滴從他胸前傷口滲出的血,滾落到泥土中。


    那株受過傷的霸王花母株,埋在地下的金色根係,在浸染了他鮮血的泥土裏,亮了一下。


    雖然隻是一閃即滅,但他看清了。


    他的血,這株花認他的血。


    周秉衡混沌的腦子瞬間清明。


    他想起來了,這條金色的根係是她進入夢境的通道。


    沒有絲毫猶豫,軍刀出鞘,寒光在夜色中一閃而過。


    鋒利的刀刃狠狠劃過左掌心,皮肉翻卷,溫熱的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他將整隻淌血的手掌,死死按在母株裸露在外的金色根係截麵上。


    根係一縮,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從掌心傳來。


    周秉衡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嗡!”


    母株劇烈震顫。


    旁邊六株完好的母株,所有的尖刺“唰”地一下全部調轉方向,齊齊對準了他,像一片蓄勢待發的利箭。


    周秉衡沒動。


    手還按在根係上,任由生命力隨著血液被抽走,隻是更深地將手掌按了進去。


    那些鋒利的尖刺逼到他麵前三公分的位置,停住。


    僵持了三秒。


    所有的尖刺,又“唰”地一下齊齊回縮,緊緊貼平莖幹,從暴怒的刺蝟,變回馴順的植物。


    一條金色的光路從根係截麵延伸出來,如遊龍般鑽入地麵,無聲穿行。


    最後從蘇星眠盤坐的腳下破土而出,與她體內那條沉寂的意識通道悍然合攏。


    周秉衡的視線開始模糊。


    天旋地轉。


    整個世界都在推著他往下墜,像失足掉下萬丈懸崖,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什麽都抓不住。


    記憶被一隻無形的手,一層層從腦海裏抽走。


    他看到了團部辦公室裏,那個上了鎖的文件櫃,但下一秒,櫃子的輪廓就消散在黑暗裏。


    他聞到了食堂老孫頭燉的羊骨湯的香味,可那香味隻在鼻尖停留了一瞬,便無跡可尋。


    方嵐在招待所走廊下挺直的背影、大哥在病床上敬的那個標準軍禮、三弟被他坑後的鬼叫……


    所有鮮活的畫麵,都在飛速閃回,然後如煙塵般潰散。


    連牛皮紙筆記本裏,他親手寫下的,關於她的每一個秘密,體溫三十四度,何耀祖案中植物偏轉十五度……


    都開始變得模糊。


    蘇沅貞手稿末頁那行字,也碎了。


    “星眠,非常人,善待之。”


    沒了。


    全空了。


    腦子裏隻剩下最後一個東西。


    一個聲音。


    軟糯的,帶著一點理直氣壯的賴皮勁兒,尾音微微上揚。


    “哥哥。”


    他想喊回去。


    嘴唇動了動。


    “眠……”


    第二個字沒能說出口。


    周秉衡的身體直直往前倒去,半張臉砸在母株旁的泥地上。


    左手還死死按在金色根係上,掌心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


    培育區徹底安靜下來。


    銀簪虛影輕輕顫動了兩下。


    原本隻罩住蘇星眠一個人的銀色光罩,開始緩慢向外擴張。


    越過她盤坐的位置,延伸到左邊倒伏的周秉衡身上,最終將兩個人都嚴絲合縫地兜在了裏麵。


    光罩之下,一個盤坐,一個側臥,呼吸頻率竟漸漸變得完全同步。


    不急不緩,像是兩個迷路的人,在做同一個悠長的夢。


    ……


    1970年12月19日,北方小城,清晨六點半。


    吳秋梨被院子裏的公雞叫聲吵醒。


    她坐起身,身下的彈簧床發出“咯吱”一聲抗議。


    空氣裏有煤爐子燒開水的焦味兒,還混著隔壁院牆那頭飄來的,剛出籠的白麵饅頭香。


    她穿上那件半舊的燈芯絨棉襖,最上麵那顆扣子已經鬆了線,晃晃蕩蕩地掛著。


    推開門,冷風灌了進來。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帶一個小廚房,牆角碼著半人高的蜂窩煤堆。


    一輛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車立在廊簷下。


    她爹吳建國正蹲在旁邊,拿塊破布仔細擦著鏈條上的油汙,嘴裏哼著跑調的革命歌曲。


    “閨女,醒了?”


    吳建國回頭,看見她,樂嗬嗬站起來,手上的油汙順勢在抹布上抹了兩把。


    他把自行車往牆邊挪了挪,騰出院子中間的空地。


    桌上擺著兩個白麵饅頭和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小米粥,鐵皮飯盒裏是昨天吃剩的紅燒肉,肉皮上凝了一層喜人的白油。


    “趕緊洗把臉吃飯。”


    吳建國指了指桌上的早飯,又神秘兮兮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今天咱家有貴客要來,你穿利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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