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秋梨端著碗喝粥,吹了吹碗邊的熱氣,沒吭聲。


    她爹吳建國卻是個急性子,見她不問,自己憋不住了,拉過條矮凳就坐到她對麵。


    “你爸我年輕那會兒,在部隊給一個姓周的首長當過三年通訊兵。”


    吳建國說起這事,腰杆都挺直了三分。


    “後來複員回來,工作不好找。是首長寫了封信,托人把我安排進了機械廠。你爸能當上這個廠長,根子上是靠周首長拉了一把。”


    吳秋梨把饅頭掰成兩半,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去,咬了一大口。


    “所以今天來的客人是?”


    “首長的親孫子,在大西北當軍官,這次路過咱縣城。”


    吳建國一拍大腿,聲音壓得又低又重。


    “人家是政委,能文能武的那種。這次路過咱們縣,來家裏吃頓便飯。這是多大的麵子!”


    吳秋梨嚼著饅頭想了想。


    “爸,那紅燒肉夠不夠?就剩這半飯盒了。”


    “哎喲!”


    吳建國一拍腦門。


    “光顧著說事了,你趕緊的,騎車去供銷社,再打二兩醬油,買點花生米。”


    “我擱家收拾屋子,你媽那雙破拖鞋得藏起來,不能丟人!”


    吳建國說著,就從兜裏掏出兩毛錢和一張票拍在桌上。


    吳秋梨三兩口喝完粥,擦了擦嘴,抓起錢和票就往外走。


    “行,等著。”


    她推著那輛二八大杠出了院門。


    十二月的風跟刀子似的,路麵上一層薄冰,滑溜溜的。


    吳秋梨為了抄近路,拐進了縣城外那條沒什麽人走的小土路。


    路兩邊是半塌的土牆和光禿禿的楊樹,風一刮,嗚嗚地響。


    她騎到拐彎處,車輪突然打滑,她趕緊捏閘穩住。


    還沒等她重新蹬起來,三個人從土牆後麵閃了出來。


    為首的瘦高個嘴裏叼著煙卷,一雙賊眼上下打量著她,笑得不懷好意。


    “喲,這不吳廠長家的千金嘛。”


    吳秋梨腳撐住地麵,攥緊車把。


    “讓開。”


    “急什麽,”


    瘦高個吐了口煙圈,朝身後兩個同夥使了個眼色。


    “哥幾個在這兒蹲半天了,手頭緊。讓廠長閨女給勻點?”


    說著,他伸手就來抓車把。


    吳秋梨反應極快,車頭猛地一擰,想從旁邊繞過去。


    但另一個矮胖的已經堵了上來,一把薅住了她的後車座。


    自行車歪倒。


    吳秋梨跳下車,順手抄起車筐裏的醬油瓶。


    “鬆手!”


    “嘿,還挺辣!”


    瘦高個臉上閃過一絲狠戾,一巴掌揮過來,直接打在她手腕上。


    醬油瓶脫手而出,在凍土上摔得粉碎,褐色的液體濺了一地。


    吳秋梨被那股力道帶得踉蹌,狠狠一腳踹在瘦高個的小腿上。


    “嘶!”瘦高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徹底被激怒了,“給臉不要臉!給老子拽過來!”


    兩雙手同時伸過來。


    吳秋梨往後退,肩膀撞上了土牆。


    她張嘴要喊,一隻髒手捂上來。


    吳秋梨拿膝蓋頂了矮胖的一下,掙開了半個身子。


    但第三個人從側麵繞過來,一把卡住她的胳膊。


    “別折騰了,跟哥幾個……”


    就在這時,一聲暴喝從土牆那頭炸開來。


    “放開她!”


    吳秋梨眼前一花。


    一個穿軍裝的男人從土牆上直接翻了過來,落地的瞬間右拳就砸了出去。


    瘦高個整個人橫飛出去,後腦勺磕在楊樹幹上,滑下去就沒動彈。


    另外兩個混混慌了,矮胖的鬆開手撲上來,被那人側身一個肘擊撞在胸口上,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第三個轉身想跑,後領子被一把攥住,往回一拽,臉朝下摔在凍土裏。


    前後不到十秒。


    三個人全躺地上了。


    吳秋梨靠著土牆喘氣,兩條腿有點發軟。


    那個穿軍裝的男人轉過身來。


    三十多歲的年紀,濃眉大眼,國字臉,下巴上有道淺疤。


    他甩了甩手,右手背上擦破了皮,正滲著血珠。


    “同誌,沒事吧?”


    笑起來一口白牙。


    吳秋梨被這笑容晃了一下神。


    “……沒事。”


    “我叫梁勁,路過這兒的,聽見動靜就翻牆進來了。”


    梁勁幫她扶起自行車,拍了拍車座上的土,又順手把被撞歪的車筐掰正。


    “沒壞,還能騎。”


    吳秋梨接過車把,聞到他身上一股汗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謝……”


    她剛開口,身後傳來輪胎碾過碎冰的聲響。


    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岔路口。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同樣穿著軍裝的男人。


    軍裝扣子係到了領子最頂上一顆,帽簷壓得端正。


    他站定以後,先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三個混混,再看梁勁手背上的擦傷,最後視線落到吳秋梨身上。


    那道視線,讓她渾身不自在。


    就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一份檔案。


    “梁營長辛苦了。”


    聲音和氣。


    梁勁立正敬了個禮。


    “報告周政委,碰上流竄犯騷擾群眾,已控製現場。”


    周政委。


    吳秋梨腦子轉了一圈。


    周秉衡衝她點了下頭。


    “吳同誌受驚了,下次騎車走大路。”


    “我是周秉衡,家裏的長輩讓我路過這邊,務必來拜訪吳叔,叨擾了。”


    ……


    中午飯擺在吳家堂屋。


    吳建國把家裏壓箱底的二鍋頭搬了出來,又炒了盤花生米。


    加上早飯剩的紅燒肉熱了熱,吳母臨時貼了一鍋玉米麵餅子。


    四菜一湯,算吳家最高規格。


    梁勁跟吳建國對上了脾氣。


    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半斤白酒下去,吳建國拍著桌子叫好。


    梁勁講他有回執行任務,手榴彈落在三米外,他一個翻滾躲到石頭後頭,彈片削掉了他半個衣領。


    “我當時就想,完了,我媽剛給我縫的新襯衫。”


    吳建國笑得前仰後合。


    周秉衡坐在靠門那頭,麵前一杯酒隻抿了一小口。


    吳建國端杯要給他敬第二輪,周秉衡把自己杯裏的酒倒進梁勁碗裏。


    “吳叔,我下午還有公務,這杯讓梁營長替我敬您。”


    吳建國愣了一下,不好再勸。


    吳秋梨從廚房端著糖醋白菜出來,看見梁勁手背上的擦傷還滲著血,放下盤子去櫃子裏翻藥水。


    “手伸過來。”


    梁勁乖乖把手遞過去。


    棉簽蘸了碘酒摁上去,梁勁齜牙咧嘴,嘴上說不疼,肩膀縮了兩下。


    吳秋梨沒忍住笑了一聲。


    “剛才打三個人不帶喘氣的,上點藥水倒叫喚了。”


    梁勁衝她嘿嘿一樂。


    “那不一樣,打架靠一股勁,上藥靠忍耐力,我忍耐力不行。”


    周秉衡在對麵把碗裏的飯吃完了。


    吳秋梨注意到一個細節。


    筷子並攏擱在碗口上,筷尖朝左,擺得齊齊整整。


    飯後送客。


    周秉衡和梁勁走到院門口,梁勁衝吳秋梨揮了揮那隻貼了膠布的手。


    “吳同誌,下回可得走大路啊!”


    吳秋梨點頭。


    周秉衡跟在後麵,快走到吉普車邊上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看了她一眼。


    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上車,關門。


    吉普車揚起黃土開遠了。


    吳秋梨站在院門口,腦子裏反複想著那個點頭。


    那是什麽意思?


    想不明白。


    三天後。


    吃午飯的時候,吳建國接了一通長途電話。


    他一路跑回家,棉帽子都跑歪了,推開門時臉漲得通紅,上氣不接下氣。


    “閨女!閨女!周家來電話了!”


    他一把拉住吳秋梨的胳膊,臉上掩不住的喜氣。


    “首長親自打來的電話,問了你的婚嫁情況,說的……說的就是剛見過的那個周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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