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的人都等著趙木成回話,趙木成再次躬身,向丹陛和東王方向行禮,聲音清晰而平和:


    “謝天王隆恩,謝東王垂詢。”


    趙木成直起身,目光坦然,“木成以為,二位侯爺厚愛,所提官職皆顯赫重要,然木成心中實有不安。木成今日所言,不過一夢之景,雖心係天國,卻終究寸功未立。北伐將士在前方浴血,天京安危懸於一線,木成豈敢因一未經驗證之夢,便坦然受此高位厚祿?若如此,恐非天兄啟示之本意,亦有負天國兄弟之期盼。”


    趙木成略作停頓,語氣更加懇切:


    “木成懇請天王、東王,暫且收回成命。如今當務之急,乃是查證夢兆,肅清奸細,解北伐之圍。待木成追隨諸位王侯,略盡綿薄,果真有助於天國,待到奸細授首,危局稍解之時,再行封賞,方為妥當。屆時,無論天王,東王如何安排,木成絕無怨言,甘為驅策。”


    拒……拒絕了?


    他竟然拒絕了?


    拒絕了東殿和天王府同時拋出的橄欖枝?


    拒絕了唾手可得的富貴和權勢?


    不僅拒絕,理由還如此冠冕堂皇,如此顧全大局,如此“高風亮節”!


    傅學賢愣住了,蒙得恩張大了嘴,韋昌輝使勁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就連洪秀全撚動念珠的手指也徹底停了下來,木然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詫異。


    楊秀清那半闔的眼睛則完全睜開,精光湛湛地凝視著趙木成,仿佛要重新將他裏外看個透徹。


    意外!太意外了!


    在這天京城,在這金龍殿,有多少人為了一個升遷的機會鑽營傾軋,打破頭顱?


    而這個小小兩司馬,麵對一步登天的誘惑,竟然能如此平靜地婉拒,將功勞推後,將風險攬前?


    若不是真的心懷對天國的忠誠與對天兄的敬畏,那便是所圖更大!


    洪秀全內心的震撼絲毫不亞於楊秀清,甚至更多了一絲莫名的悸動。


    此人不受東王之籠絡,亦不急於投入朕之麾下……


    洪秀全想起自己早年傳播拜上帝教時的經曆,那些真正篤信,甚至有些“癡氣”的信徒,往往便有這種不為眼前利益所動的特質。


    難道,這真是天兄送來的人?


    是來助朕的?


    殿中其他官員,從諸王到列侯,再到後排的文武,全都傻了眼。


    看著趙木成那身舊袍,那平靜的神情,再回想他方才那番話,不可思議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這小子,莫非真是個奇人?


    就在這時,北王韋昌輝猛地從震驚裏回過神來。


    他雖粗豪,卻一點不笨,立刻意識到這是進一步示好兼試探的絕佳機會。


    韋昌輝臉上堆起比之前更熱絡的笑容,幾步跨到趙木成身邊,伸出厚實的手掌,重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哎呀呀!趙兄弟!你這話說得真是讓為兄我不知道該誇你什麽好了!”


    韋昌輝聲如洪鍾,臉上滿是“激賞”的表情。


    “太謙虛了!謙虛過頭了!什麽叫沒立半點功勞?你報告了這麽要緊的北伐軍情,指出了天京城裏藏著奸細的隱患,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更難得的是你這不居功,心裏裝著大局的胸懷!封賞你是天經地義的事!各位同僚,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啊?”


    韋昌輝環顧四周,一些與他親近或想趁機附和兩位巨頭的官員,連忙出聲:


    “北王說得是!”


    “趙義士不必過謙!”


    “有功當賞,乃是天朝法度!”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不管“天兄托夢”是真是假,眼前這個叫趙木成的年輕人,已經用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成功地贏得了天王和東王超出常規的重視。


    他將來的前途,絕不是一個“承宣”或者“掌朝儀”能裝得下的。


    趙木成感覺到肩上韋昌輝手掌傳來的分量,也聽到了周圍那些附和的聲音。


    趙木成躬身,向韋昌輝也施了一禮,然後轉向丹陛:


    “謝北王厚愛,謝諸位大人抬舉。木成確有一個不情之請,鬥膽陳於天聽王前。”


    趙木成見氣氛烘到這兒了,知道火候到了,臉上適當地露出些為難和委屈,朝著丹陛和東王方向深深一揖:


    “天王萬歲,東王九千歲,木成有樁心事,說來慚愧。今日在校場,木成無端遭人構陷,身陷囹圄,幾乎喪命。此事雖小,卻是心頭一根刺。構陷之人至今逍遙,總需有個了結。否則,木成即便為天國效力,心中亦難安。”


    “竟有此事?”


    北王韋昌輝第一個嚷出聲,嗓門裏滿是訝異,那雙環眼裏卻閃著“果然有事”的精光。


    韋昌輝本就表麵熱心,此刻更覺是個拉近關係的好由頭。


    這時,一直縮在文武官員隊伍最末尾,親眼見證了校場全程的王懷安,知道自己表現的時候到了。


    王懷安趕忙小步急趨出列,“噗通”跪倒,聲音激動地直發顫:


    “啟稟天王,東王!此事……此事小的親眼所見,願為趙義士作證!”


    王懷安口齒伶俐,將那校場上楊七旺如何挑釁,李野和柱子如何作偽證,趙木成如何反駁自證,朱富貴如何偏幫,原原本本,添枝加葉地講了一遍。


    說到激動處,眼圈都紅了,言辭裏對趙木成的偏袒與維護,就差直接喊趙義士冤屈了。


    顯然這王懷安已經從陳宗揚處了解了事情原委,現在拿到這裏賣趙木成的好。


    這金龍殿裏能封王拜侯的,哪個不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見慣了陰謀詭計的人精?


    王懷安這番話,雖帶著明顯的傾向,但事情本身的脈絡卻清晰得驚人。


    這就是一樁手段拙劣卻足夠惡毒的構陷,目的就是要趙木成的命。


    幾乎所有人瞬間都得出了這個判斷。


    然而,高高在上的洪秀全與一旁的楊秀清,聽的卻遠非“對錯”這麽簡單。


    洪秀全撚著念珠,目光似落在虛空,耳朵卻收進了每一個字。


    楊秀清則半闔著眼,手指在袖中無聲輕叩,像在掂量一盤棋的走勢。


    他們真正在意的,不是校場構陷的勝負,甚至不是幾條人命的死活。


    他們那被權謀浸透的腦子,拷問著同一個核心問題:


    這場構陷,究竟是不是底下人私怨引發的偶然?


    如果是有意設計,那趙木成的出現就太“巧”了,其動機將深不可測,危險程度要立刻上調數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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