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懷安說完,額頭抵著地磚,不敢起身。


    殿內靜得隻剩香爐裏一縷青煙,嫋嫋地往上飄。


    洪秀全和楊秀清幾乎在同時,於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從王懷安的描述看,這就是一場典型的源於內部傾軋的蠢事。


    時間點雖巧,但各個環節都透著底層軍士爭鬥的粗糙和偶然,不像精心鋪排的局。


    更重要的是,趙木成在整個事件中,完全是個被動受害的角色。


    看來此人並非處心積慮要借‘天兄’之名攪動風雲。


    倒更像是個被逼到絕境,不得不將夢中啟示作為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可憐人。


    這個判斷,在洪秀全和楊秀清心中同時浮現。


    一旦將趙木成定位為“被逼無奈”而非“主動進擊”,趙木成身上那股子叫人不安的神秘氣,頓時就散了大半。


    一個為了自保才亮出底牌的人,總比一個揣著不明目的主動下注的人,要好琢磨,也好拿捏得多。


    殿內的氣氛,似乎也隨之微妙地緩和了一些。


    不少官員看向趙木成的目光裏,少了幾分審視和忌憚,多了幾分可以理解的“同情”。


    而這,正是趙木成處心積慮,非要在這個至高場合,將這件“小事”舊事重提的全部目的!


    複仇?不,那太狹隘了。


    校場上的楊七旺,如今在趙木成眼中已與螻蟻無異,隨手可滅。


    趙木成真正的目標,從來不是那個小小的兩司馬。


    趙木成是在為自己,在這虎狼環伺的天國權力核心,進行最關鍵的一次“身份定位”和“印象管理”。


    這是個人吃人的亂世!


    看看眼前這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吧:北王韋昌輝,將來天京變起,殺東王楊秀清時,何止滅門,連石達開留在天京的家眷都屠戮殆盡。


    而天王洪秀全為了平息翼王的滔天怒火,轉頭又能將韋昌輝及其黨羽全族誅滅……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當年金田共舉義旗,誓言同生共死的“兄弟”?


    權力碾過,親情、友情皆成齏粉,鮮血染紅的寶座下,白骨累累。


    他趙木成,若天真地以為僅憑一個無法立刻證偽的“天兄托夢”,就能安享尊榮,高枕無憂,那真是死到臨頭還不知為何。


    趙木成必須主動撕開一道傷口,展示自己的“軟肋”和“來路”。


    他提出校場構陷案,就是在用自曝其短的方式,向洪秀全,楊秀清乃至所有人傳遞一個清晰無比的信息:


    看,我並非野心勃勃,主動想擠進這旋渦中心。


    我是被人推進來的,是被逼到牆角,不得已才用這個夢來自保。


    我對你們的權力格局沒有興趣,至少現在沒有,我隻是個想活下去,想洗清冤屈的倒黴蛋。


    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這兩位巨頭的本能警惕。


    一個被迫卷入,有明確現實訴求的“神異者”,遠比一個目的不明,難以掌控的“神異者”要安全。


    這是趙木成在踏入龍潭虎穴前,能為自己鋪下的,最必要的一塊墊腳石。


    從在“講道理”大會上悍然發難,掙得麵聖機會。


    到在這金龍寶殿之上,展現“天兄托夢”的神異卻又婉拒高官,最後拋出這樁“構陷”案來解釋自身行為的“被動性”……


    至此,趙木成關於“如何借天兄托夢安全踏入天國高層”的完整謀劃,才算真正勾勒完畢。


    這個局,從他意識到李野和柱子不對勁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布設了。


    一片沉寂中,東王楊秀清終於再次開口。


    待到聽完趙木成的訴求,再將先前的言行串聯起來細細一琢磨,那份懸著的猜疑,不覺間便已放下了七八分。


    楊秀清不再看趙木成,而是轉向寶座,語氣恢複了平日處理公務時的沉穩利落:


    “天王陛下,既然如此,有功不得不賞,有冤屈亦不可不查。可先擢升趙木成為‘職同指揮’,以示天恩,安其心誌。待日後查清奸細,再論大功行賞。至於校場構陷一案,”


    楊秀清目光微側,聲音不大卻清晰入耳,“便著東殿承宣楊繼明帶著趙義士即刻前去查明,務必水落石出,嚴懲不貸。天王以為如何?”


    這番安排,可謂滴水不漏,老辣至極。


    “職同指揮”這官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正好卡在一個微妙的位置。


    顯然,天兄托夢這事兒究竟靈不靈驗,還得等奸細真被揪出來才能作數。


    眼下這份“神異”,終究還沒落到實地上。


    就算楊秀清心裏已信了八分,到底也不會全然托底——該留的餘地,一分都不會少。


    它給予了趙木成遠高於兩司馬的品階和待遇,足以顯示器重,卻又遠未觸及真正的權力核心,避免了過早刺激各方神經。


    這恰恰說明,楊秀清完全“聽懂了”趙木成的潛台詞,並給出了一個留有充分餘地的“觀察崗”。


    同時,派自己東殿的親信承宣去查案,查案過程本身,就是最自然不過的接觸,觀察和後續拉攏的開端。


    一直靜聽的洪秀全,用慢悠悠的腔調開了金口:


    “嗯……東王所慮周全。可。便依此議。不過,”


    洪秀全話鋒似無意地一轉,“王懷安既熟知案情始末,便令其協同楊承宣一道查辦吧,也好更快厘清真相。”


    話音落地,殿內幾乎所有官員,心中都“咯噔”一下。


    無數道目光在洪秀全、楊秀清和趙木成之間隱秘地逡巡。


    天王竟然對東王的安排,加了一個“補充”?


    雖然隻是添了個無關緊要的協查人員,但這本身釋放的信號,卻非同小可!


    這位深居簡出,近年來對東殿政務大多“照準”的天王,竟然為了這個新晉的趙木成,如此明確地表達了一點點“不同的意見”?


    眾人再看向趙木成時,眼神又變了一變。


    看來這位“職同指揮”,絕不可等閑視之。


    天王這輕輕一筆,或許意味著,此人已同時落入了兩位最高權力者的視野中央,未來的變數,陡然增大了。


    楊秀清麵色如常,仿佛洪秀全添個人手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他甚至還微微頷首,表示讚同。


    多一個王懷安,無關大局。


    東殿若真想拉攏人,手段多的是,不在乎這一條途徑。


    楊秀清轉而看向趙木成,將最後的選擇權,也是最後的考驗,拋了過去:


    “趙義士,如此安排,你可還滿意?”


    洪秀全的目光,也再次投下。


    所有的壓力,匯聚於趙木成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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