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木成深深吸了口氣,沒再猶豫,撩起舊袍前襟,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額頭結結實實貼住地麵:


    “臣,趙木成,謝天王、東王天恩!定當竭盡所能,報答萬一!”


    這一刻,趙木成心裏明鏡似的。


    第一步,賭贏了。


    趙木成要的,就是這個“職同指揮”的名頭,和“查案”這個由頭。


    眼下趙木成最缺的,不是什麽高官厚祿,而是時間。


    時間,讓“天兄托夢”裏那些話一點點應驗,讓他這個突然闖進來的變數,慢慢變得不那麽紮眼。


    隻要熬過這段日子,等到“城裏真有奸細”這事兒坐實了,甚至北伐的困局因為他那句“提醒”而有所鬆動……


    那麽,趙木成就不再是那個空口說夢的妄人,而是一個真真切切證明了自身“價值”的稀罕人物。


    到那時候,誰再想拉攏他,要付出的代價和心意,可就跟眼下完全不同了。


    眼前這份不輕不重的封賞,正是趙木成拋出餌之後,洪楊二人給的謹慎回應。


    這,恰恰是趙木成最想引他們走的路。


    趙木成這個剛擠進棋盤的新子,總算在兩位巨頭的夾縫裏,掙到了一口喘氣的機會。


    眼瞅著洪秀全開了金口,楊秀清辦事那叫一個幹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既然定了,那就速速去辦,把案子審個明白。”


    楊秀清話音一落,便差人召來了東殿承宣楊繼明。


    於是,楊繼明、王懷安兩人,便領著趙木成,風風火火地直奔後一旅校場而去。


    方才這天兄托夢的事兒,驚起的駭浪竟又暫時平息了下去,水麵複歸一種微妙的平靜。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現在,大家等的就是下一個動靜。


    是石頭真的能砸出響來,還是悄無聲息地沉了底。


    金龍殿裏,趙木成他們一走,氣氛卻並未鬆懈。


    文武百官沒一個挪步子的,因為還有件火燒眉毛的大事,比一個兩司馬的冤情要緊得多,那便是北伐大軍被困的危局。


    如今有了趙木成那番“讖言”墊在底下,再議起這軍國大事,空氣中莫名就摻進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玄乎味道。


    讓人心裏頭沉甸甸的,又隱隱有些別的期待。


    趙木成、楊繼明、王懷安三人退出金龍殿,自有侍衛牽來快馬。


    馬蹄聲不停,踏過天京城內鋪著青石板的主道,朝著城西的後一旅駐地疾馳而去。


    路上,王懷安臉上堆起了笑,主動與趙木成並轡而行,話裏話外透著熱絡:


    “趙兄弟,今日之事,真是曲折離奇,又大快人心啊。誰能想到,那起子小人如此歹毒,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構陷忠良!若非天兄顯聖,兄弟你吉人天相,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王懷安這話說得漂亮,既捧了“天兄”和趙木成,又狠狠踩了楊七旺一腳,立場鮮明得不能再鮮明了。


    趙木成在馬上微微欠身,臉上並無多少得色,隻平靜道:


    “王掌朝門言重了。木成不過是僥幸逃得一命,又蒙天王、東王不棄,賜予申冤之機。一切,還要仰仗楊承宣與王掌朝門秉公明斷。”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王懷安笑著應承,心裏卻對趙木成這沉穩勁兒又高看了一眼。


    換做旁人,驟然得了天王、東王兩句好話,又有東殿承宣和天王府掌朝門親自陪著回去找場子,尾巴早翹到天上去了。


    可這趙木成,眼神清亮,態度不卑不亢,倒真有幾分看不透的深淺。


    怪不得天王特意叮囑,對此人要“客氣周全,留心察看”。


    一旁的楊繼明也跟著賠笑,早沒了先前的倨傲,心裏卻七上八下。


    楊繼明既慶幸自己當時在校場留了個心眼,沒跟趙木成徹底鬧掰,如今還能混個補救的差事。


    又暗暗擔憂,這趟差事東王已經明示要拉攏好趙木成,一旦拉攏不成,回頭怕是沒好果子吃。


    楊繼明打定主意,到了校場,非得把之前的印象分給掙回來不可。


    不多時,後一旅校場那簡陋的轅門已在眼前。


    等到了校場門口下了馬,楊繼明一反常態,側身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竟要讓趙木成這個“苦主”走在前頭。


    楊繼明打定主意,這次絕不能落在王懷安後頭。


    一旁的王懷安也是滿臉堆笑,連聲附和:“趙兄弟,您先請,您先請。”


    這架勢,明眼人一看就懂。


    楊繼明準是得了東殿裏頭明確的吩咐,這哪是來審案,分明是來給趙木成撐場子,做臉麵的。


    要把之前校場上丟掉的臉麵,在這眾目睽睽之下,風風光光地給他撿回來。


    此刻已近黃昏,夕陽給土牆和旗杆拖出長長斜斜的影子。


    校場裏,大多數士卒還按早先的命令原地待著,不敢散去。


    蹲著的,坐著的,個個沒精打采,東兩的人更是垂頭喪氣,像一群鬥敗了的公雞。


    木根蹲在最前麵,脖子伸得老長,眼巴巴地望著轅門方向,臉上寫滿焦慮。


    就在這時,轅門外傳來了清晰的馬蹄聲!


    木根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望去。


    隻見三人步入,當先一人,穿著一身眼熟的舊棉袍。


    不是趙木成是誰?


    “大……大哥?!”


    木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跳起來,因為蹲得太久腿腳發麻,還趔趄了一下,但木根什麽都顧不上了,嘶啞著嗓子狂喊出來:


    “回來了!大哥回來了!!趙司馬回來了!!!”


    這一聲喊,如同滾油鍋裏濺進了冷水!


    趙木功和東兩所有的弟兄,呼啦啦全站了起來,瞪圓了眼睛看向門口。


    他們看到了趙木成,更看到了緊隨其後,身著東殿官袍的楊繼明和天王府服飾的王懷安。


    種種情緒在所有東兩士卒臉上炸開,不知是誰先帶的頭,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猛地爆發出來。


    趙木功興奮地嚷了起來:


    “大哥,楊七旺那狗娘養的,俺替你死死盯著呢!這回看他往哪兒竄!”


    趙木功這一嗓子,透著股壓不住的痛快勁兒。


    這個憨直堂弟,一肚子激動不知怎麽倒,隻能緊著匯報大哥交代的事。


    話裏話外,卻早把那份揚眉吐氣的心情,嚷給了全場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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