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東兩那邊的沸騰歡呼一比,西兩這邊簡直死寂得像墳場。


    楊七旺原本正斜靠在一根拴馬樁上,跟幾個心腹手下唾沫橫飛地吹牛:


    “瞧見沒?早上東殿那位爺的威風!趙木成那小子,就算會點邪門歪道又怎樣?上麵的大人物一發話,還不是說綁就綁?我估摸著啊,這會兒怕是已經……”


    楊七旺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臉上掛著得意又殘忍的笑。


    楊七旺正說得起勁,忽然覺著周圍氣氛不對。


    手下們個個像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望向轅門,臉上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楊七旺心裏“咯噔”一下,順著他們的目光扭頭看去。


    夕陽的餘暉有些刺眼,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走進來的人。


    舊棉袍,平靜的臉……是趙木成!


    趙木成不但活著回來了,更讓楊七旺魂飛魄散的是,趙木成居然是走在最前麵的!


    趙木成身後半步,那個早上還鼻孔朝天的東殿承宣大人,此刻正微微側身,臉上陪著客氣的笑,那架勢,分明是在請趙木成先行!


    “不……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楊七旺腦子裏“嗡”一聲,像炸開了鍋。


    所有的得意和僥幸,瞬間被碾得粉碎。


    像被一柄看不見的重錘狠狠砸在胸口,氣都喘不上來。


    楊七旺想站起來,可兩條腿就像不是自己的,軟得像煮爛了的麵條,根本不聽使喚。


    楊七旺猛地一掙,非但沒站起來,反而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前一撲。


    “噗通!”


    一聲悶響,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吃屎。


    額頭磕在硬土上,眼前金星亂冒,滿嘴都是塵土和血腥味。


    “楊頭兒!楊頭兒!”西兩的人這才如夢初醒,慌慌張張湧上來,七手八腳地攙扶。


    楊七旺被他們拽起來,人還是懵的,眼神發直。


    臉上身上沾滿了灰土,額頭擦破了皮,滲著血絲,可他渾然不覺,隻是直勾勾地瞪著走進校場的趙木成。


    那模樣,活脫脫一隻剛從泥坑裏撈出來的猴子。


    比起楊七旺的徹底失態,旅帥朱富貴總算多了幾分官場裏曆練出來的定力。


    朱富貴心裏也是驚濤駭浪,但麵皮上還勉強繃得住,腦子裏更是轉得飛快:


    這趙木成居然能走在東殿承宣前頭……看來,那“天兄托夢”的離奇事,十有八九,在上麵那群真神眼裏,是認了!


    電光石火間,朱富貴堆起滿臉最殷勤熱絡的笑容,搶步迎了上去,腰彎得恰到好處:


    “哎喲!趙兄弟!承宣大人!掌朝門大人!”


    朱富貴聲音洪亮,把三人挨個尊稱了一遍,一個不落。


    眼前這三位,如今哪個都不是他朱富貴能得罪得起的。


    朱富貴現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當成最聽話的泥塑木雕,等著吩咐。


    楊繼明這才拿正眼瞧了朱富貴一下,仿佛剛發現校場裏有他這麽號人。


    楊繼明臉上對著趙木成時的和煦春風,在轉向朱富貴時,瞬間化為了冰冷:


    “你就是旅帥朱富貴?”聲音不大,卻帶著股自上而下的壓力。


    “是,是卑職。”朱富貴腰彎得更低了。


    “那好。”楊繼明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錘,“我問你,這場中眾人,哪個是構陷趙兄弟的主謀?哪些又是幫凶?”


    “趙兄弟”這三個字,從東殿承宣嘴裏這麽自然、這麽親切地叫出來,落在朱富貴耳朵裏,不啻於三道驚雷,震得他心肝脾肺腎都跟著顫了三顫。


    不僅朱富貴聽見了,校場上所有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東兩的兄弟們,臉上瞬間湧起激動的紅潮,眼睛裏迸發出光來。他們知道,自家兩司馬這遭怕是因禍得福,要一飛衝天了!


    而西兩那邊,包括剛被扶起來的楊七旺,一個個麵如死灰,大氣都不敢出。楊七旺更是上下牙關開始不受控製地打戰,咯咯直響。


    朱富貴知道,自己生死榮辱的關口到了。


    之前他想和稀泥,偏幫楊七旺的那點心思,此刻成了最危險的把柄。他必須毫不猶豫地切割,表現得越積極,越憤怒越好!


    隻見朱富貴陡然轉身,麵向全場,之前那副殷勤模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旅帥的雷霆之怒。


    朱富貴戟指怒喝,聲音震得校場嗡嗡回響:


    “來人!還不給我把這構陷忠良的刁徒楊七旺,連同作偽證的李野,柱子,一並拿下!”


    “西兩所有相幹人眾,全部看管起來,一個都不許放跑!”


    柱子跟李野本來就失魂落魄地跪在台子邊,無需再綁。


    朱富貴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親兵,則惡狠狠地撲向還在發懵的楊七旺,二話不說,擰胳膊別腿,用結實的麻繩把他捆了個四馬攢蹄。


    做完這一切,朱富貴又飛快地換上一副麵孔,轉向楊繼明三人,語氣恭敬而痛心:


    “承宣大人,趙兄弟,掌朝門大人,您幾位明鑒,構陷趙兄弟的,就是這幾個無法無天的東西!卑職馭下不嚴,也甘願領罰!”


    楊繼明這才微微頷首,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笑容,側頭對趙木成道:“趙兄弟,元凶已然拿下。你看……這案子,咱們這就開始審?”


    這話說得,哪裏是上官對下屬,分明是商量,是征詢,裏頭那份小心翼翼的客氣和討好,是個人都聽得出來。


    趙木成轉向楊繼明,規規矩矩地拱手一禮,越是當著眾人的麵,他這禮數越是做得周全到位。


    趙木成開口道:“有勞楊承宣、王掌朝門二位大人親自前來主持公道。至於審案的章程流程,全憑二位大人定奪便是。”


    見趙木成這般說了,楊繼明與王懷安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下明了。


    楊繼明隨即轉身,對恭立在一旁的朱富貴吩咐道:“既如此,便設座開審吧。要快。”他略作停頓,又補了一句,“趙兄弟亦是審案之人,一並設座。”


    朱富貴連忙躬身應下,轉身便風風火火地張羅起來。


    所有人心裏都跟明鏡似的:完了,楊七旺算是徹底完了。


    這哪是審案?這分明是讓苦主來定被告的生死!


    案子還沒開審,結局仿佛已經寫在了西兩那每個人驚懼的臉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太平天國1854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真的不是我寫的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真的不是我寫的並收藏太平天國1854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