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木成緩緩折起信紙,小心收入懷中,再抬頭時,臉上已是一片平靜。


    他對王大勇拱手道:


    “翼王殿下厚愛,木成感激涕零,無以為報。王兄弟與諸位兄弟一路辛苦,木成在此先行謝過!”


    王大勇見趙木成收下,臉上笑容更盛,側身讓開,做了一個恭請的手勢:


    “趙大人言重了,此乃卑職分內之事。請大人及隨行緊要人員,登此長龍船!此船堅固快捷,艙室也更寬敞穩當,於指揮行軍,商議軍機都更為便利。其餘弟兄與輜重,可仍乘快船跟隨。我等互為犄角,沿江而行,定可平安速達安慶!”


    趙木成略一思索,便點頭應允。


    他轉身對趙木功,木根等人簡單交代了幾句,讓他們按原計劃組織登快船,保持隊形,注意與長龍船的聯係。


    然後,趙木成深吸了一口江邊清冷而潮濕的空氣,在王大勇的引導下,踏上了那艘懸掛“石”字大旗,裝備火炮的長龍戰船。


    腳踏在堅實寬闊的甲板上,感受著腳下戰船隨著江水微微起伏的力量,趙木成的心潮也隨之澎湃。


    天京的城牆在身後漸漸拉遠,而前方,是浩蕩東去的大江,是安慶,是更加莫測的北伐征途。


    石達開的這份重禮,如同在他肩上又加了一副沉甸甸的擔子,也讓他手中,第一次握有了些許真正可堪一用的力量。


    晨光徹底驅散了江霧,映照著這支突然壯大了不少的水上隊伍。


    槳櫓搖動,水聲嘩嘩,船隻緩緩離開碼頭,調整隊形,然後順著滔滔江水,向著上遊,開始了真正的航程。


    水路行軍,聽起來似乎比陸路跋涉輕鬆許多,至少不必用雙腿丈量無盡的塵土,不必擔心磨破腳板,還能省去安營紮寨的不少麻煩。


    然而,當真正踏上這漫長的溯江之旅,趙木成和他的隊伍才切身感受到,這絕非什麽愜意的享受。


    雖然趙木成本人乘坐的是翼王石達開贈送的長龍大船,比後麵那些八槳快船要寬敞穩當不少,但船上畢竟擠著一百多名翼殿親兵。


    每日裏,數十支長槳需要人力劃動以調節方向和輔助航速,尤其是在江流平緩或需要規避淺灘沙洲的時候。


    槳手們喊著號子,赤裸的上身汗流浹背,船艙內彌漫著濃重的的汗味體味。


    船行江上,雖可將排泄物直接傾入江中,但那瞬間的氣味和艙內角落難以徹底清除的汙漬,仍讓空氣顯得混濁不堪。


    江風大時還好,一旦風平浪靜或逆風停船,那味道便更加明顯。


    飲食更是簡陋到了極點。


    在搖晃不定的船上生火極其困難且危險,因此眾人每日的口糧,幾乎就是木根從天京領來的那種又幹又硬的提路餅,佐以有限的清水。


    偶爾靠岸補充給養,才能就著篝火煮點熱湯或稀粥,那便是難得的改善了。


    加上船隻隨著波浪不停地起伏搖晃,初上船的新鮮感過後,許多人便開始頭暈目眩,食欲不振,甚至嘔吐。


    幾天下來,每個人都顯出了幾分憔悴。


    趙木成私下裏對趙木功苦笑道:


    “看來這水路,也就是讓咱們的腿腳少受些苦楚。該挨的餓,該聞的味兒,該受的顛簸,那是一點也沒比走旱路少啊。”


    航程起初的新奇感,在日複一日的顛簸與不適中迅速消磨殆盡。


    除了第一兩天,趙木成還會到甲板上憑欄遠眺,觀察兩岸地形,村落和偶爾出現的零星帆影,後來他便大多時間待在船艙裏。


    一則躲避那混雜的氣味和日頭,二則也是靜心思考,梳理脈絡。


    船隊的日常航行,泊宿,警戒等一應雜務,幾乎全由王大勇一手張羅。


    這王大勇不愧是石達開麾下的老行伍,對長江這段水道熟悉得如同自家後院。


    什麽時辰起錨出發能借著水流和晨風,什麽時辰必須尋找合適的河灣沉錨過夜以防夜航危險。


    晚間如何分班值哨,燈火如何管製。


    遇到不同的江灘磯頭,哪些需要格外警惕可能有小股水匪或探子,哪些相對安全可以短暫靠岸,補充些淡水甚至與岸邊村落的百姓交易些新鮮菜蔬……


    王大勇安排得井井有條,指揮若定。


    趙木功和木根像是發現了寶藏,一有機會就湊在王大勇身邊,看王大勇如何指揮,聽他講解門道。


    趙木功原本覺得自己帶兵操練,衝鋒陷陣就算會打仗了,如今跟著王大勇走了幾天水路,才咂摸出滋味來:


    這行軍打仗,尤其是這種長距離機動,裏頭學問大了去了!


    光有一腔血勇遠遠不夠,如何讓隊伍走得順,住得安,吃得飽,防得住,處處都是經驗,稍有不慎就可能非戰鬥減員甚至遭遇不測。


    趙木功這才收起不少因快速升職而滋生的驕氣,開始虛心觀察學習。


    趙木成在艙內,聽著外麵王大勇沉穩的指令和趙木功,木根偶爾的請教聲,心中對石達開的感念又深了一層。


    翼王這份人情,實在厚重。


    若非派來王大勇這樣經驗豐富的軍官帶隊,光憑趙木成和木功,木根這幾個愣頭青,帶著一幫大多沒出過遠門的弟兄,別說按期趕到安慶,保持隊伍狀態了,一路上的狼狽與風險可想而知。


    石達開不僅給了他人和船,更給了他能平安抵達目的地的關鍵向導。


    好在王大勇確實得力,而趙木成也嚴令約束部下:


    此行目標明確,就是盡快趕到安慶。


    一路上除非必要,絕不節外生枝,遇到不明船隻盡量避開,靠岸補給速戰速決。


    在這種一心趕路,少惹麻煩的策略下,船隊雖然辛苦,倒也平安無事。


    風力加上槳力,航速不慢,終於在離開天京後的第六天下午,遠遠看到了安慶城的輪廓。


    安慶,這座雄踞長江北岸的堅固城池,堪稱太平天國的西線鎖鑰,地位僅次於天京,是天京西麵最重要的屏障。


    城池依山傍水,形勢險要,曆來是兵家必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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