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木成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知道自己這劑猛藥算是下對地方了。趙木成連忙拱手還禮:


    “曾帥您太客氣了,木成剛才說的,句句都是心裏話,絕不是危言聳聽嘩眾取寵。至於生路嘛……”


    趙木成像是掂量詞句道。


    “不瞞曾帥,這些念頭在我心裏轉了很久,可到底年輕,沒真上過陣,很多關節未必想得周全。隻能算些不成熟的想法,正需要曾帥和黃副帥這樣的老行伍,幫著拾遺補缺,看看能不能成。”


    一聽趙木成話裏竟真有解法,曾立昌臉上的皺紋都仿佛舒開了一些,咧開嘴,露出被煙熏茶漬染得微黃的牙,那笑容真切得像個老農久旱逢甘霖。


    曾立昌哪還顧得上什麽上下尊卑的客套,一把抓住趙木成的胳膊,嗓門都高了八度:


    “哎呀!趙兄弟!都什麽時候了,還講什麽成熟不成熟的客氣話!咱們幹的這北伐救援,本就是火中取栗的玩命勾當!常規路子要是有用,北伐軍何至於困在絕地?有棗沒棗打三竿,有好點子快說出來!咱們三個臭皮匠,總能頂個諸葛亮!快,坐下細說!”


    這位老將接到的命令雖是北上救援,但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將領,曾立昌何嚐不知道,率領一萬五千人遠離根基,深入清軍腹地,去硬撞對方以逸待勞的重兵防線,成功的希望有多渺茫?


    曾立昌自己的命,早就置之度外了,他不在乎。


    但曾立昌怕,怕的是自己一個決斷失誤,就把這上萬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白白葬送在異鄉的荒郊野嶺。


    到時候非但救不出北伐軍,反而折損了天國寶貴的機動兵力,徹底斷送北伐的一線生機,壞了天國的宏圖大計。


    這種壓力,讓曾立昌夜不能寐,任何一絲可能破局的光亮,都足以讓他如饑似渴。


    趙木成心裏並無多少得意,反而更添了幾分沉重。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什麽天生的軍事奇才,兩世為人,也從未真正指揮過哪怕一場小規模的戰鬥。


    趙木成能倚仗的,無非是超越這個時代的後見之明,以及對另一段時空中那些偉大軍事思想的粗淺理解。


    在從天京到安慶那顛簸的船上,在無數個不眠的夜晚,趙木成反複咀嚼著曆史上這支北伐援軍那悲壯的結局,試圖從絕望中摳出一線生機。


    想著想著,趙木成恍惚覺得,眼前這絕境,竟與記憶中另一段波瀾壯闊的曆史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一支同樣陷入重圍,麵臨絕對優勢敵人層層圍剿的軍隊,他們所麵對的困境,何其相似!


    而那段曆史中,那位偉大的軍事天才,用神鬼莫測的指揮藝術,給出了堪稱經典的答案。


    其核心精髓,趙木成反複思量,最終凝成了簡單卻至關重要的八個字: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永遠別讓對方摸透你真正的意圖!


    一旦想通了這最核心的一層,就如同撥開了眼前的迷霧,視野驟然開闊。


    再結合趙木成對這段曆史走向的預知,一個有些瘋狂的作戰構想,逐漸在趙木成腦海中拚湊成形。


    這個計劃充滿了冒險和不確定性,但至少,它不再是朝著明知布滿陷阱的懸崖悶頭前進。


    此刻,看著曾立昌和黃生才那灼灼的目光,趙木成知道,拋出這個構想的時機到了。


    趙木成不再猶豫,走到那幅略顯粗糙的輿圖前,用手指關節輕輕叩了叩圖麵,聲音清晰而沉穩:


    “曾帥,黃副帥。木成愚見,若要在這死局中覓得一線生機,或許可用八個字來概括其神髓,聲東擊西,圍魏救趙。”


    “聲東擊西,圍魏救趙?”


    曾立昌下意識地跟著重複,眉頭緊鎖,口中喃喃。


    這八個字他當然不陌生,都是兵書上記載的經典策略。


    但放在眼前這絕境之中,骨頭怎麽填上肉?


    該如何具體運用?


    曾立昌感覺似乎摸到了一絲靈光,但那關鍵的核心,卻像水裏的月亮,看得見,撈不著,讓他心癢難耐。


    一旁的黃生才也撚著胡須,陷入了深思。


    曾立昌到底是性子更急,也更直率,他實在憋不住了,再次抓住趙木成的胳膊,那手勁大得讓趙木成都覺得有點疼:


    “趙兄弟!我的好兄弟!你就別賣關子了!這八個字怎麽用在咱這北伐上?你倒是細說說,細說說啊!怎麽個聲東,怎麽個擊西?這魏是哪座城?趙是阜城的北伐軍?”


    趙木成本來也沒打算賣關子,他正需要曾立昌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將,來幫他驗證這個構想的可行性,並填補細節漏洞。


    趙木成指向輿圖上安慶的位置,然後手指果斷地向北移動:


    “曾帥,黃副帥。我們北上,清妖必然層層設防,處處堵截。要想破局,首要便是一個亂字!我們要做的,不是硬著頭皮去撞他們的銅牆鐵壁,而是要把水徹底攪渾,讓僧格林沁、勝保這些清妖統帥,從頭到尾都猜不透我們這一萬五千人,到底想幹什麽!最終要打哪裏!”


    黃生才聽到這裏,忍不住插話,提出了最現實的疑慮:


    “趙兄弟,這亂字說得在理。可是我們的最終目標,明眼人都知道,是要去阜城與林、李二位丞相會師啊。清妖隻要不是傻子,死死守住通往阜城的要道,我們這亂字,又有何意義?終歸要走到那一步,去撞他們的鐵壁。”


    “問得好!”


    趙木成非但沒有被問住,反而笑了起來。


    “黃副帥,我們要利用的,恰恰就是清妖這種心理!他們越是堅信我們會直奔阜城,我們前期就越要做出完全符合他們預期的樣子,大張旗鼓,擺出不惜一切代價,直線北上,做出強攻臨清,猛撲阜城的架勢!要讓所有清軍將領都深信不疑:太平軍援軍的目標明確,路線單一,就是來拚命硬闖的!”


    “這是什麽道理?”黃生才更糊塗了,眉頭擰成了疙瘩,“這不是自己往套子裏鑽嗎?”


    這時,一直緊盯著輿圖,沉默不語的曾立昌,眼中猛然爆出一團精光!


    曾立昌似乎捕捉到了趙木成思路中那一縷最關鍵跳脫的靈光,幾乎脫口而出:


    “我有點明白了!趙兄弟你的意思是,咱們前期這出戲,演得越真越好,把所有清妖的注意力,甚至他們的重兵,都牢牢吸引到臨清-阜城這條他們以為的主線上來?然後咱們再突然轉向?去打一個他們完全意想不到,沒重點防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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