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如此!”


    趙木成重重一點頭,對曾立昌能這麽快跟上思路感到振奮。


    趙木成不再遲疑,手指猛地戳在輿圖上山東的腹心,濟南府!


    “濟南!”


    曾立昌幾乎在同一刻喊出了這個名字,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對啊!山東的清妖,尤其是那個巡撫崇恩,必定以為我們要死磕臨清,肯定會調兵去救!濟南必定空虛!如果我們突然甩開臨清方向的清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撲濟南,打他個措手不及!妙啊!”


    “可我們即便拿下濟南,豈不是離阜城更遠了?”


    黃生才還是沒轉過彎來。


    趙木成的手指隨即從濟南劃回臨清。


    而曾立昌的思維已被徹底點燃,順著這個思路急速推演下去:


    “不打濟南,隻擺出猛攻濟南的架勢,山東全省都得震動!臨清方向的清妖,必定要分兵回救省城!到時候,臨清防禦必然空虛!我們甚至可以派精幹小隊,偽裝成潰敗或回援的清軍,趁機賺開城門,輕取臨清!”


    曾立昌越說越興奮,用力一拍大腿:


    “好一個聲東擊西!先假意攻臨清,轉擊濟南!再反過來利用濟南的壓力,調動臨清之兵!妙,妙不可言!”


    曾立昌猛地抬頭,看向趙木成的目光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震撼。


    這小子難不成那天兄托夢是真的?


    不然一個從未帶兵打仗的年輕人,怎能想出如此環環相扣,虛實相生的詭譎兵法?


    這已經超出了普通將領的戰略視野,近乎鬼神莫測了!


    然而,趙木成接下來的動作,讓曾立昌意識到,自己剛才的驚歎,可能還為時過早。


    隻見趙木成的手指,並沒有停留在臨清,而是再次移回了濟南的位置。


    曾立昌臉上的興奮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測:


    “這?趙兄弟,你的意思是我們拿下臨清之後,不去阜城,反而掉頭回去,再打濟南?”


    曾立昌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刁鑽:


    清妖絕不會相信,太平軍拿到臨清糧草後,不去救近在咫尺的阜城兄弟,反而回頭去啃已經驚動,必然加強防備的濟南!


    這已經不是奇謀,簡直是逆著所有人的本能在下棋!


    趙木成的眼神平靜而深邃,仿佛早已預料到曾立昌的震驚。


    他沒有解釋,隻是將手指從濟南緩緩上移,指向了北方更遙遠的地方,天津衛一帶。


    “北渡大清河?逼近天津衛?!”


    曾立昌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


    天津是京師門戶,如果太平軍再次出現在天津附近,哪怕隻是虛張聲勢,也足以讓清妖震動,讓狗皇帝鹹豐跳腳!


    到時候,恐怕不止山東的清軍,連直隸、京畿的八旗都會被調動起來,拚死阻止他們。


    這是要把整個北方的水都徹底攪渾,逼著清妖的主力往東邊,往天津方向集結!


    曾立昌的心髒砰砰狂跳,隱隱感覺一個龐大到令人戰栗的棋局,正在趙木成的手指下緩緩展開。


    而接下來趙木成手指的走向,徹底讓曾立昌僵立當場,大腦一片空白!


    趙木成的手指沒有繼續北上,也沒有東進天津,而是做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大幅度的迂回。


    從北方的虛指,猛地向西南方向急轉,劃過一道巨大的弧線,再次落回了臨清。


    再回臨清?


    對,拿到之前因調動敵軍而可能空虛的臨清糧草。


    這麽一來二去,時間差和佯動,已經把清妖的主力調到了東邊。


    就算前線清將有所懷疑,來自京城和天津的嚴令也會像鐵索一樣,把他們牢牢拴在東部的防線上!


    趙木成的手依然沒有停止。在曾立昌幾乎凝固的目光中,獲取補給後,手指從臨清向西北方向迅猛劃去,兜了個圈子,箭頭直指保定府!


    西北,保定!


    曾立昌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整個人僵在那裏,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腦海中那原本糾纏混亂的所有線索,在這一刻被這道驚世駭俗的弧線,徹底貫穿點亮!


    曾立昌全明白了!


    為什麽前期要做出強攻臨清,阜城的姿態?是為了吸引並鎖定清軍主力在魯西。


    為什麽突然東擊濟南?是為了製造混亂,調動敵人。


    為什麽拿下濟南後要做出北渡大清河,威脅天津的態勢?


    是為了進行終極的戰略佯動,將清軍最後的戰略預備隊和朝廷的全部注意力,死死吸引到東麵的京津防線上!


    而最後這神鬼莫測的一步,放棄近在咫尺的阜城,放棄看似威脅更大的天津方向,以臨清為短暫跳板和補給點,全軍向西北急進,直撲保定!


    保定是什麽地方?


    那是直隸重鎮,是京師南麵的最後一道重要屏障!


    兵臨保定,北京城就將直接暴露在兵鋒之下!


    到那時,清妖就不是震動,而是要發瘋了!


    狗皇帝鹹豐皇帝,會不惜一切代價,命令所有能調動的軍隊,星夜兼程北返,拱衛京畿!


    相比之下,阜城那支被圍困許久的殘軍,優先級將一落千丈。


    僧格林沁、勝保的包圍圈,將不攻自破,甚至可能被直接抽空!


    這已不僅僅是圍魏救趙。


    這是攻敵之必救,是以一萬五千孤軍為棋子,在北方大棋盤上,下一盤直指清妖心髒的驚天棋局!


    最終目的,根本不是去阜城會師,而是以雷霆萬鈞之勢,猛擊清妖最敏感的神經,逼其自亂陣腳,從而為北伐軍解圍,甚至可能創造出連林鳳祥、李開芳都未能實現的驚人戰機!


    這計劃膽大包天,異想天開,充滿了變數和風險,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萬劫不複。


    但它所展現出的那種超越時代局限的戰略想象力,那種將政治、心理、地理、敵情完全融為一體的全局視野,讓曾立昌這個老行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敬畏。


    曾立昌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這個眼神深邃如古井的趙木成,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最終,曾立昌什麽多餘的話都沒說。


    隻是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淩亂的袍服,後退一步,雙手抱拳,對著趙木成,深深地作了一揖。


    抬起頭時,這位老將的眼中已再無半分疑慮與輕視,隻剩下一種找到主心骨般的灼熱與決絕:


    “木成兄弟!今日這一席話,真如醍醐灌頂,撥雲見日!聲東擊西,圍魏救趙這八個字,被你用活了,用神了!立昌受教了!此策若成,非但北伐弟兄可救,我天國兵鋒,或將直抵幽燕!請受立昌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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