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軍在穎上稍作休整,補充了些許糧秣,便繼續揮師北上。


    這回不再是尋常行軍,變成了急趕路的架勢。


    目標清清楚楚,直撲蒙城!


    大軍分作三路,像三支離了弦的箭,各自射向定下的靶子。


    前隊由副帥黃生才親領著,五千精兵直撲蒙城南邊的門戶,小澗鎮。


    以這五千久經戰陣的老兵能耐,就算硬打,拿下隻有千把守軍的小澗鎮也不在話下。


    可硬攻到底要折損精壯,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願做這賠本買賣。


    既然張樂行拍著胸脯說有裏應外合的法子,黃生才自然也樂得等著,一邊大張旗鼓地擺出強攻架勢,把鎮裏清軍同蒙城守軍的眼光死死吸住,一邊派人緊盯著東邊雙澗鎮跟蒙城縣城的動靜。


    這頭,趙木成也接了他當監軍的頭一樁獨個指揮的差事。


    趙木成點齊了歸他中隊中營序列下的第一、第二、第三旅,攏共一千五百人。


    這前三旅算中營的硬骨頭,裏頭第二旅更是以王大勇帶來的百把翼殿親兵為底子,最能打。


    為著添把勁,曾立昌又從後隊撥了五百人給他,湊足了兩千之數。


    這兩千人的隊伍,暫離了中軍主力,朝著蒙城西南方向插過去。


    他們的差事明白:看住,或者說嚇唬住馬家圩跟戴家圩這兩窩潛在的地頭蛇,防著他們在太平軍打蒙城時從背後下蛆。


    隊伍離開大路,拐進偏些的鄉間小道。


    虧得撚軍那頭派了個向導跟著。


    這人綽號“馬上飛”,約莫四十出頭年紀,生得精瘦幹巴,皮肉黝黑,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子刻出來的,唯有一雙眼窩子偶爾閃過的利光,顯露出他不是尋常莊戶人。


    馬上飛馬騎得極好,據說能在飛奔的馬背上耍各樣險招,這才得了“馬上飛”的名號。


    至於真名,他從不跟人提,隻說“早忘球了”。


    這馬上飛原是個在蒙城周邊趕馬販貨的馬夫,家裏有個花朵似的閨女。


    幾年前,閨女進城賣貨,叫城裏駐防的旗丁兵痞糟蹋了。


    馬上飛想盡法子去縣衙告狀,反被誣成刁民,挨了板子轟出來。


    閨女羞憤尋了短見,婆姨也一病不起跟著去了。


    這馬上飛一怒之下,趁夜摸進兵營,用割草的鐮刀砍死了那作惡的旗丁,一把火燒了馬棚,從此亡命江湖,投了撚軍。


    也是個被逼到絕路上的苦命人。


    馬上飛話極少,問一句答半句,絕不多言。


    可一上路,他的能耐就顯出來了。


    馬上飛對這一帶的地勢熟得跟自家手掌一般,哪達有小路近道,哪達容易設伏,哪達的水能靠得住,甚至哪個村子對撚軍是啥態度,他都一清二楚。


    照著馬上飛的指引,隊伍避開幾處可能露行蹤的大路,悄沒聲息地朝目標地界靠攏。


    據馬上飛簡短的交代,馬家圩在前,戴家圩在後,兩個圩子相距不過七八裏地,中間有小路通著。


    兩家是多年的姻親,關係盤根錯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實打實是你裏有我,我裏有你。


    想同時看住這兩個寨子,不是件易事。


    馬上飛用他那沙啞嗓子說:


    “監軍大人,想叫他們都老實在寨子裏蹲著,最省事的法子,不是在外頭幹守著,是直接擺出要打馬家圩的陣勢。隻要刀槍一指馬家圩,戴家圩的人不用喊,自家就會屁滾尿流跑過去幫守寨,兩家所有能提刀扛槍的青壯,都會縮回王八殼裏。要是隻在外麵要道上守著,不痛不癢,反倒容易勾出他們別的心思,保不齊會弄出啥半夜襲營、斷你糧道的鬼把戲。”


    這番話,雖出自個寡言的前馬夫之口,卻透著實打實的戰陣見識。


    趙木成深覺在理,決意照辦。


    趙木成將兩千人馬分成兩部:


    以第一旅五百人為前鋒,由旅帥鄭大鬥領著在前頭開路。


    自己則親率剩下的一千五百人為中軍,隔開些距離跟在後頭。


    這是王大勇的點撥。


    這位老行伍在出發前,就很認真地提點趙木成:


    “大人,行軍打仗,最忌諱主帥輕進,把中軍頂到最前頭。前鋒遇了埋伏,能且戰且退。中軍要是有失,主帥有個閃失,就算前頭打贏了,這仗也算敗了!咱寧可走得穩當些,也不敢冒這險。”


    王大勇不光提醒趙木成注意中軍位置,還特意瞅了瞅趙木成身上那件紮眼的素黃檢點官袍,皺緊眉頭道:


    “大人,這袍子太惹眼了。這地界不比大路,樹木草叢密實,容易藏人。萬一有冷槍暗箭,或者有人蓄意埋伏,他們肯定先打騎馬的,穿得顯眼的。當年南王,唉,就是前車之鑒啊!”


    趙木成心頭一凜。


    南王馮雲山,太平天國早先的核心人物,正是在全州,因坐著顯眼的黃轎行軍,遭炮火集了堆才殉國的。


    這教訓,是血淋淋的。


    趙木成立刻從善如流,在親兵幫襯下,脫下那身明黃袍,換上了跟尋常中級軍官無二的青色號衣,外頭套上楊繼明送的棉甲。


    同時,也聽了勸,不再騎馬走在隊伍最顯眼處,而是下馬步行,讓親兵牽著馬跟在後頭稍遠些。


    趙木成自家也清楚,前生那點見識同謀略,在真刀真槍的戰陣指揮同臨機應變上,能幫的忙有限。


    趙木成的前身不過是個兩司馬,雖說略通些武藝,可對於咋樣調撥幾千人隊伍行軍、紮營、接敵、布陣,仍是十足的嫩手。


    隻能多看,多問,多學,尤其是多聽王大勇,鄭大鬥這些實打實打過仗的軍官說道。


    這回獨個帶兵,正是頂好的曆練機會。


    隊伍在馬上飛引著下,穿行在田埂,樹林跟起伏的土坡之間。


    離開大路後,腳程雖不算快,可隱蔽性大了許多。


    行軍不到半日,眼瞅著前頭出現一片地勢低窪的凹地,向導馬上飛指著凹地前方一道長長的慢坡說:


    “大人,過了前頭那凹地,再翻過那道養馬坡,就能望見馬家圩的寨牆了。養馬坡地勢稍高些,是去馬家圩的必經之路。”


    就在前鋒第一旅剛進凹地,預備朝養馬坡走的當口,變故陡生!


    “砰!砰!啪!啪!”


    前頭猛地炸起一陣雜亂又密集的爆響!裏頭還夾著更沉悶的轟聲!


    趙木成對這聲兒已經不生了,那是鳥槍跟抬槍的動靜!前頭有情況,交上火了!


    隊伍立馬停下,原地戒備。


    趙木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撞起來,可臉上竭力端著鎮定。


    果不其然,沒一會兒,一名第一旅的哨探騎著快馬,從凹地那頭飛奔而回,馬蹄在土路上揚起一溜黃塵。


    那哨探衝到近前,利索地滾鞍下馬,單膝跪在趙木成麵前,氣喘籲籲地稟報:


    “稟監軍大人!前頭養馬坡上發現大批人馬!看穿戴同旗號,是馬家圩跟戴家圩的民壯!人數估摸著得上千!他們占了坡頂,咱的前鋒剛進凹地,他們就開火了!鄭旅帥叫小的趕緊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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