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馬坡有人守著?上千號?”


    趙木成眉頭一皺,心頭掠過一絲疑影。


    自家這邊還沒擺開攻打的架勢,隻是照著章程來嚇唬嚇唬,這兩個圩子咋就這麽心急,提前把人聚齊了,跑到這必經路上設防,還敢先開火?


    是得了啥錯信,還是肚裏另有盤算?


    不過,疑影歸疑影,趙木成倒不慌亂。


    畢竟手裏攥著兩千正牌兵馬,裏頭還有不少老兵,對麵不過是地方民壯,就算人數相當,能耐也絕不在一個台麵上。


    趙木成略一沉吟,便下令道:


    “傳令!全軍戒備,向前推進!到凹地邊緣列陣,先看看情況!”


    命令下去,中軍同後隊合到一搭,持著齊整的隊形,慢慢朝前頭的凹地挪動。


    不到半個時辰,趙木成帶著隊伍也到了凹地邊沿。


    眼前光景一清二楚。


    隻見第一旅的五百號人馬,已經在凹地底子列了個相對緊實的守禦陣型,盾牌在前,鳥槍抬槍指著坡上,跟占了養馬坡頂的敵家人馬成了對峙的架勢。


    坡頂上,人影綽綽,確實聚了不少人,粗粗一瞅,怕真有近千之數。


    他們穿戴雜亂,手裏的家夥也五花八門,長矛、大刀、梭鏢居多,間或能看見些鳥槍同更老式的火銃土槍。


    此刻,坡頂上零零星星還朝下頭放槍,可不管是射程還是準頭都差得沒邊,鉛子兒大多落在凹地前頭的空地上,揚起一小撮黃塵,幾乎沒給嚴陣以待的第一旅造成啥實在的傷損。


    當趙木成率領的一千五百生力軍,黑壓壓出現在凹地後頭,並開始有條不紊地展開時,養馬坡上的氣氛明顯更亂了,透著不安。


    隱約能聽見坡上傳來的驚叫同嘈雜議論,有些人影開始朝後縮,像是想退回圩子去。


    “慌個球!都給我站定咧!”


    一個帶著惱怒的年輕聲氣在坡上響起來,壓住了些騷動。


    隻見一個穿著青色士子長衫,頭上卻還梳著油光水滑大辮子的年輕人,在一夥持刀家丁簇擁下,站到了坡頂靠前的位置。


    他臉色有些發白,可努力挺著胸脯,對左右嗬斥:


    “眼下退了,讓長毛賊打上來,咱全家老小還有活路麽?咱馬家圩,戴家圩的基業還要不要了?都給我打起精神!咱居高臨下,怕他們作甚!”


    這年輕人,正是馬家圩現今主事的,馬兆文。


    他的父親,那位馬老爺,一聽說幾萬長毛太平軍北上,快要兵臨蒙城,竟嚇得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把圩子的防務同青壯的指揮權,硬生生塞給了自家這個兒。


    馬兆文年紀不過二十出頭,是個考了多年連秀才都沒中的童生,平日裏眼高於頂,自詡熟讀兵書,滿腔建功立業的熱血。


    馬兆文尤其崇拜湖南的團練大臣江忠源,聽聞江忠源當年在蓑衣渡設伏,重創太平軍,名震天下,便也幻想著能複製這等奇功。


    在馬兆文想來,太平軍雖人多,可多是烏合之眾,自家領著兩家精銳民壯,仗著養馬坡的地利,打個漂亮的埋伏,不說全殲,至少也能重創其一部,到時候捷報傳到府城省城,還怕沒有功名富貴?


    於是,馬兆文說通了姻親戴家,把兩家主力青壯全拉出來,提前埋伏在這養馬坡上,就等長毛路過,殺他個措手不及。


    可惜,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


    他們的埋伏不算隱蔽,剛開火就叫第一旅的前哨發覺了。


    第一旅旅帥鄭大鬥也是打過仗的,遇了襲毫不慌亂,快當收縮隊形,退進相對安然的凹地布防,根本沒給馬兆文擴戰果的機會。


    這會兒,眼瞅著對方又來了更多、更齊整的兵馬,馬兆文心裏也開始敲鼓了。


    退吧,麵皮上實在過不去,興師動眾出來,一槍沒打死幾個敵家就縮回去,豈不惹人笑掉大牙?


    可不退吧,這仗咋打?馬兆文腦子裏那點兵書戰策,到了真刀真槍跟前,好像全不頂用了。


    馬兆文咬了咬牙,瞅著對麵隻是列陣對峙,並沒立刻發動進攻,心頭又冒出一絲僥幸:


    “興許這些長毛也是虛張聲勢?見咱早有預備,不敢硬攻?再守一守,說不定他們自家就退了?那這擊退長毛的功勞可就到手了。”


    功名的勾引,讓馬兆文決意再硬撐一陣。


    而在凹地這一邊,趙木成已經登上一處稍高的土坎,仔細觀察著坡上的敵軍。


    王大勇侍立在他身旁,同樣眯著眼窩看了一歇,低聲對趙木成道:“大人,對麵像是一夥生瓜蛋子。”


    “哦?”


    趙木成經他提點,也察覺出些不對勁。


    對方占了居高臨下的坡地,這本是頂好的守禦地勢,可他們除了零星放槍,好像沒別的動作。


    既沒挖壕溝、設障礙,也沒預備滾木礌石之類的守具,就那麽傻愣愣站在坡上,隊形也說不上齊整。


    這時,第一旅旅帥鄭大鬥貓著腰,從前頭陣地小跑了回來。


    鄭大鬥是個三十多歲的湖南漢子,方臉闊口,臉上有一道疤,看著很是悍勇。他跑到趙木成麵前,行了個軍禮,嗓門挺大:


    “大人!前頭就是一群不長眼的民壯,毛都沒長齊,就敢偷襲咱!眼下咋打?您下令吧!”


    鄭大鬥的話,同王大勇的判斷對上了卯。


    趙木成看著坡上那夥猶豫不定,進退兩難的民壯,心頭一個念頭漸漸清亮起來。


    這或許,不光是完成監視差事的機會,更是自家作為指揮,主動撈取戰果,錘煉隊伍的一回良機!


    要是這兩家民壯死守圩子,仗著高牆深壕,自家這兩千人確實不宜硬攻,白添傷亡,隻要看住他們不讓出來搗亂就算交了差。


    可眼下,他們竟主動離了堅固的巢穴,跑到這野外來列陣……


    這不是把主動權送到自己手裏了嗎?


    都說一個將領的作戰風格,往往在他的初戰中就開始養成。


    趙木成深吸一口氣,把心頭那點因頭回臨陣而生的細微緊促徹底壓下去,眼神變得銳利同堅定。


    機會稍縱即逝,不敢再猶豫了!


    趙木成轉過身,眼光掃過身後幾名候令的旅帥同軍官,聲氣清楚而果斷地下達了他作為實際指揮的頭一道作戰指令:


    “傳話!全軍壓上,預備攻!”


    “第二旅,以翼殿親兵為心子居中,正麵推進,穩住陣勢,一步步上山!”


    “第一旅,鄭大鬥部為左翼,第三旅為右翼,順山坡兩麵緩進,對坡頂之敵形成鉗形包夾之勢!”


    “後隊五百人,作後手隊伍,隨時聽調遣!”


    趙木成特別咬重了一點:“攻的時候,全軍齊聲高喊:打破圩寨,隻殺主家,百姓秋毫無犯!要喊得響亮,喊得明白!”


    這道命令的用意清清楚楚:


    既然對方不是操練過的軍隊,而是靠宗族鄉誼攢起來的民壯,那就要充分利用心理戰!


    用口號瓦解他們為主家賣命的決心,搖動其軍心!


    一旦心思防線垮了,這些臨時湊起來的武裝,其戰力就得大打折扣。


    隨著趙木成的命令被快當傳下去,原本在凹地裏嚴陣以待的太平軍各部,立刻運轉起來。


    各部軍官低聲喝令,兵士們調撥著隊形同家夥,三個主力旅開始慢慢朝前挪動,如同三股蓄足了勁的潮水,朝著養馬坡頂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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