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山下凹地裏的太平軍,不再隻是幹瞪眼對峙,而是像黑壓壓的潮水般慢慢展開口子,三麵合圍,朝著養馬坡一步一踏地逼上來,坡頂上的氣氛登時繃得死緊!


    方才還隻是心慌,眼下已成了能瞅見的駭怕。


    那些平素頂多欺負欺負佃戶,攆個野物的民壯青壯們,哪裏見過這等正牌軍擺開陣勢推進的殺伐場麵?


    許多人臉寡白,握家夥的手都在打顫顫,腳後跟不由自主任地朝後蹭。


    “姐……姐夫!不……不成了!你瞅,你瞅他們圍上來了!人太多咧!咱……咱趕緊撤吧!回寨子!回寨子守著!”


    一個帶著哭腔的年輕聲氣響起來,隻見一個穿著綢緞褂子,同樣梳著油光辮子,可臉色比馬兆文還要煞白幾分的年輕人,被一個粗壯的黑臉漢子半扶半拽著,跌跌撞撞挪到馬兆文身邊。


    他兩條腿軟得像抽了筋,幾乎立不直,正是戴家圩的少爺戴士奇。


    扶著他的黑臉漢子,是戴家護院頭領穆老三,臉上有一道疤,眼神還算穩得住,可這陣也滿是焦慌。


    馬兆文被戴士奇這一喊,心裏那點建功立業的虛火,像被澆了一瓢涼水,滋啦一下滅了大半。


    他瞅著山下那越來越近,軍容齊整的太平軍,再看看身邊這夥已然沒了心氣,亂哄哄的民壯,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馬兆文喉結滾了滾,下死勁把求援的眼光投向身旁一個一直抱著酒葫蘆,看著最是雄壯豪橫的漢子,那是他新近仰仗的豪傑,範二彪。


    “範師傅!您看這……這可咋弄呀?”馬兆文的聲氣都打了飄。


    那範二彪,身長近八尺,膀大腰圓,滿臉橫肉。


    他正仰著脖子,“咕咚咕咚”灌下最後一口酒,聞言猛地將空葫蘆往地上一撴,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範二彪用袖子一抹嘴邊的酒漬,一雙叫酒精燒得通紅的眼窩子瞪得滾圓,捶著胸脯,聲如破鑼:


    “大公子甭慌!怕他個球!不過是一夥裝神弄鬼的長毛賊!看俺二彪子咋樣拾掇這幫狗日的,先給大公子開個利市,提幾顆賊頭回來下酒!”


    說罷,範二彪轉身對著身後二十多個同樣喝得臉紅脖子粗,衣裳不整的嘍囉吼道:


    “弟兄們!吃肉喝酒的時辰到咧!跟著老子衝下去,砍了那些長毛的腦殼,銀子、女人,要啥有啥!建功立業,就在今個!”


    “吼!”


    那二十多個潑皮平素在鄉裏橫行,最拿手的就是虛張聲勢,以多欺少,這陣酒勁上湧,又叫範二彪一煽呼,登時血脈僨張,紛紛把手裏喝空的粗陶碗往地上狠狠一摔,摔得稀碎!


    一個個抽出腰刀、鐵尺,瞪著眼,咧著嘴,嗷嗷嚎叫起來。


    這股突然冒出來的,帶著酒氣同惡煞的狂躁勁兒,倒是把坡上原本彌漫的駭怕衝淡了些,幾個膽肥的青壯也被帶得重新攥緊了家夥,覺著好像還能拚一把?


    馬兆文見這光景,心頭不由得又冒出一點指望,讚歎道:


    “果不其然!危難關口,才顯英雄本色!我沒看錯人!範師傅,真個是關雲長,張翼德再世!”


    馬兆文全然忘了,他爹馬老爺子頂厭惡的就是這個在縣城裏欺行霸市,招搖撞騙的範二彪,幾番嚴禁兒子同他來往。


    可馬老爺子一病倒,馬兆文掌了權,頭一樁事就是罷免了那個整天憂心忡忡,勸他謹慎的老護院頭領,說他爹就是叫那老漢嚇病的。接著便急慌慌把這位於他心中懷才不遇的豪傑範二彪請到馬家圩,奉為上賓,好酒好肉,銀子也給得痛快。


    這回出兵埋伏,範二彪確實出了力,又是掰扯地勢,又是拍胸脯說長毛不經打,馬兆文對他更是言聽計從。


    這陣見範二彪如此悍勇,馬兆文心頭那點疑影同懼怯,又叫盲目的信服替了位。


    範二彪聽著了馬兆文的誇讚,又聽見自家一呼百應,臉上橫肉直顫,紅光更亮了,仿佛自家已經成了戰場上斬將奪旗的蓋世猛將。


    他猛地抽出腰間一把厚墩墩的鬼頭刀,刀鋒在日頭底下閃著寒光,大吼一聲:


    “不怕死的,跟我衝陣!殺長毛啊!”


    “慢著!”


    戴家的護院頭領穆老三一個箭步搶上前,張開胳膊攔在範二彪麵前,穆老三臉色鐵青,急聲道:


    “範師傅!萬萬不敢!咱居高臨下,守住這坡道已是千難萬難,哪能自家下坡去浪戰?那不是拿自家短處,碰敵家長處麽?快回來,仗著地勢守才是正理!”


    範二彪正在興頭上,哪聽得進這逆耳的話?


    他斜眼瞥著穆老三,鼻子裏哼出一股酒氣,破口罵道:


    “呸!你個沒卵子的孬種!貪生怕死,也配攔我?閃開!是英雄好漢的,跟我來!殺他個人仰馬翻!”


    範二彪一把搡開穆老三,掄著鬼頭刀,一馬當先就朝坡下衝去!


    他手下那二十多個嗷嗷叫的潑皮自然是緊攆著。


    馬兆文見這陣仗,熱血撞頭,也咬牙對身邊幾個馬家的核心子弟同膽肥的青壯喊道:


    “咱也上!給範師傅添把手!”


    糊裏糊塗間,又有七八十人被帶起來,亂哄哄跟著範二彪朝坡下衝。


    攏共一算,這一波反衝,竟也湊了百十號人。


    他們一邊順著陡峭的坡道往下衝,一邊發出各樣怪叫,嘶吼,掄著五花八門的家夥,遠遠瞅著,倒也頗有幾分惡虎下山的勢,至少把坡頂上剩下的幾百民壯看得一愣一愣,暫時忘了逃命。


    凹地中軍,趙木成把坡上的動靜全收在眼裏。


    瞅見對方竟不據險死守,反倒派出一小股人,毫無章法、亂哄哄地反衝下來,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便不由得翹起。


    這仗,十拿九穩了!


    趙木成開始盤算,要是能趁勢打垮這夥民壯,是不是能尾隨潰兵,一鼓作氣直接端了馬家圩?


    畢竟,馬家在這地界經營多年,寨子裏圍的糧草財物,對北伐大軍來說,可是不小的一筆添補……


    而正對著這股下山惡虎的,正是王大勇指揮的中軍,那近百名翼殿親兵。


    王大勇經驗何等老辣?


    他眯著眼窩,瞅著那百十號人隻知道嚎叫猛衝,隊形散亂不堪,連最根本的盾牌遮護都沒有,心頭登時冷笑一聲:


    “尋死哩!”


    王大勇絲毫不亂,立刻下達一連串清楚指令:


    “火器兵!前列!預備!”


    “翼殿親兵,刀牌手前出遮護!長槍手次之!”


    “左右兩翼,向斜前頭緩進,慢慢張開!記牢隔開些距離!”


    這套應對,簡潔頂用。


    翼殿親兵操練有素,立馬照辦。


    幾十名鳥槍手被刀牌手護著,快當在前列排成兩排。


    左右兩旁的太平軍兵士則有意識地朝外側挪動,如同螃蟹緩緩張開兩隻大鉗,既護住了中軍側肋,也為後頭包抄騰出了空當。


    這正是太平軍早先打仗時頗為熟稔的螃蟹陣變種,進退有度,攻守兼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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